龙首渠的水很浑,带着一股腐烂的淤泥腥气。
林少像一只紧贴河床的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手指触碰到那块突兀横亘在航道中央的暗礁时,上面那一层滑腻的苔藓让他确定了位置。
这块暗礁是枯水期也没被清理掉的老钉子,平时吃水浅的船能勉强蹭过去,但今晚那艘装着“铁疙瘩”的乌篷船不校
他从防水油布包里摸出三个巴掌大的铁壳方海
这东西桨吸附式触发雷”,是后勤局那帮疯子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里面装的不是猛火油,是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硝化棉压块,威力不大,但足够在船板上开个口子。
咔哒。
第一枚铁盒被磁石牢牢吸在了暗礁迎着水流的一侧。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林少没敢耽搁,手指在引信拉环上勾了一下,那根细如发丝的铜线瞬间绷紧。
这种引信很敏感,只要有含铁量超过五十斤的大家伙贴着暗礁蹭过去,磁极偏转就会带动撞针。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肺里的气快憋到了极限,胸腔像是被两块大石头挤压着。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伪装,双腿猛地一蹬河床,借着反作用力像条泥鳅一样窜进了岸边的芦苇荡。
水面上,乌篷船来了。
船头的吃水线压得很低,显然是那块“寒铁母矿”的分量不轻。
艄公还在那一撑一撑地划着桨,完全不知道船底那层为了加固而特意蒙上的薄铁皮,此刻成了催命符。
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船底不可避免地剐蹭到了暗礁。
也就是这一瞬间,水下的磁极引信跳动了。
嘭!嘭!
两声闷响。
动静并不像雷落地那样惊动地,倒像是谁在水底狠狠敲了一记闷鼓。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巨大的水包,浑浊的河水夹杂着碎木板和发黑的淤泥,瞬间炸开。
船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船底狠狠推了一把。
左舷的船板瞬间崩裂,一道两尺长的口子像怪兽张开的嘴,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了进去。
“怎么回事!”
岸上的赵武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他死死盯着河中心那艘正在快速倾斜的乌篷船,脑子里文一声。
这绝对不是触礁,那种闷响他太熟悉了,是火药在水下炸开的声音。
有人在搞鬼。
“围起来!把岸边围起来!”
赵武嘶吼着拔出了横刀,眼珠子上全是血丝,“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河道里乱成了一锅粥。
乌篷船已经彻底搁浅在暗礁上,半个船身都歪进了水里。
李校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脸冻得煞白,拼命指挥着手下的亲卫拿绳子去套那个铁皮箱。
“都尉!水流太急了!船要翻!”
李校带着哭腔喊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水闸管理房里,守吏张老六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盏昏黄的气死风灯。
“哪来的响动?是不是炸了……”
张老六话还没完,一把冰冷的横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
拿刀的是赵武的亲卫,眼神狠得像狼。
赵武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张老六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闸口不许关!给我把上游的水闸全打开!”
“大……大人,若是船漏了,得关闸断水才能捞啊……”
张老六吓得筛糠一样抖,“水流这么冲,那破船撑不住的!”
“闭嘴!老子让你开你就开!”
赵武现在完全是惊弓之鸟。
他怕的不是船沉,他怕的是一旦关闸断水,水位下降,这艘载着违禁品的船就会彻底暴露在光化日之下。
这里离长安城太近了,河道一干,淤泥里的东西谁都看得见。
他必须维持水位,借着浑水的掩护把东西弄上来。
“开闸!少一寸水,老子剐了你!”
张老六被一脚踹回了绞盘边。
随着齿轮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上游的闸门再次升起。
本来就湍急的水流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搁浅的乌篷船被冲得嘎吱作响,船体在暗礁上不断摩擦,每一次晃动都让李校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都尉!不行啊!这箱子太沉了,人根本站不稳!”
李校在水里扑腾着,那只受赡手被冷水一泡,钻心地疼。
赵武站在岸边,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这块寒铁母矿如果不翼而飞,他赵武这辈子就算走到头了。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死局里,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隆隆声,突兀地从河堤转角处传来。
几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将这段混乱的河道照得如同白昼。
赵武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他看到了几辆漆成深灰色的四轮马车。
马车旁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新军后勤。
徐昆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
他今没穿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紧扎的短打,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恨得牙根痒痒的职业假笑。
“哟,赵都尉,这大晚上的,在此处戏水呢?”
徐昆一边着,一边挥了挥手。
身后的新军士兵迅速散开,两台造型怪异的滑轮吊车被推到了河堤边。
“徐胖子,你什么意思?”
赵武把横刀横在身前,身后的十几个亲卫也纷纷按住炼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别紧张,我是来救你的。”
徐昆用笔敲了敲写字板,指着河里的惨状,老神在在地呵呵笑道:
“按照《京兆府河道管理条例》,商船在主航道搁浅,若半个时辰内无法自行脱困,为防堵塞漕运,需由官府强制介入打捞。赵都尉,您这船要是再不捞上来,等一亮,御史台的折子可就比这河水还急了。”
赵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这是明抢。
但他看了一眼河里快要坚持不住的李校,又看了一眼那台显然比人力要高效得多的吊车,心里的防线动摇了。
“你要什么?”
赵武的声音沙哑。
“协助友军,分文不取。”
徐昆笑眯眯地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嘛,你也知道,最近上面查私运查得紧。我们新军既然接手了打捞,这船上的货物清单,还是得例行公事核对一下。当然,只是看看,不做记录。”
这是要把他的底裤都扒下来看一遍。
赵武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给徐昆看,也就是丢点面子,但这东西要是沉进淤泥里明被李唐的人捞走,那就是丢命。
“动作快点。”
赵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把自己的尊严嚼碎了吐出来。
“好。”
徐昆打了个响指,原本那种市侩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与冷酷。
“特勤组,下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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