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那一碗砒霜灌下去，倒是没伤及心肺，只是伤了肠胃，如今仍有些虚弱，脸色苍白，进食也少。
弘历每日下朝都会来看看她。
这是如懿觉得最甜蜜的时候。
三年冷宫，三年不见日，三年无人问津。
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遗忘了，被抛弃了。
可如今弘历每日都来，日日不落，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证明他心里还有她。
证明那三年的分别，不过是命运对他们的考验。
如懿靠在床头，苍白的手指抚摸着被角，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想，这三年吃的苦，都是值得的。她和她的弘历哥哥，经过这三年的沉淀，感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更深了，更真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被太后、被皇后、被朝臣们架着的皇帝，如今太后已死，皇后也要……再无人能威胁到他了。
她这样想着，便觉得窗外的阳光都格外温暖。
可是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弘历还是没有来，如懿有些失落。
一开始她还能安慰自己，或许前朝有事耽搁了，或许今日朝会开得久了些。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点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手指攥紧了被角。
“莲心。”她唤道。
莲心是从辛者库调回来的。如懿出了冷宫，身边无人可用，便求了弘历，将莲心要了回来。
至于惢心，她听到了年龄，江与彬不知怎的求到了李玉跟前，李玉帮着了话，竟把人放出了宫，然后江与彬娶她了。
阿箬更是举报了如懿后就出宫嫁人了，嫁的人还是个都统，过的滋润的很，如懿就算是想报复她，现在都没办法，只能从长计较。
如懿唤来莲心，“皇上怎么没来？可是今有什么事耽误了？”如懿的声音还算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已经压着几分焦躁。
莲心犹豫了一下，看着如懿的眼睛里面那种责问的神色，最终道：“主，皇上他……今是四阿哥的生辰，皇上应该是去启祥宫了。”
莲心以前就算是在辛者库做苦役，可辛者库里消息并不闭塞。
谁得宠，谁失宠，哪个阿哥是皇上的心头肉，那些粗使的宫人们私下得比谁都热闹。
四阿哥那是从在养心殿长大的，日日被皇上抱在膝头上批折子、看奏章，恨不得长在皇上身上。
宫里私下传言，要不是前面还有二阿哥这个嫡子立着，皇上怕是早就封四阿哥当太子了——这话当然夸张了些，可四阿哥得宠到什么程度，可见一斑。
如懿刚回后宫，还没仔细打探过后宫如今的情况，进冷宫之前她也只知道从前永瑞的时候缠饶样子，后来她被黄琦莹拘在景仁宫，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所以她不知道永瑞霸王般的性格，而弘历还宠着他。
在她想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再得宠能宠到哪儿去？还能越过她去？
她皱了皱眉，对莲心道：“你去告诉皇上，本主胸闷上不来气，很难受。”
莲心犹豫道：“主，要不奴婢去给您请个太医？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是不舒服……”莲心也怕如懿对上四阿哥落于下乘再被被人笑话。
可是如懿不觉得自己在弘历心里会比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孩，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本宫难受，你去找皇上，”如懿担心启祥宫的人为难，又道：“看到皇上身边的李玉的话，你直接告诉他，本宫难受，求见皇上。”
如懿很坚持，莲心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偏殿，一路往启祥宫去。
到了启祥宫，莲心发现都不用求见，皇上正陪着嘉贵妃坐在启祥宫的庭院中，四阿哥和五阿哥正在玩闹。
看到莲心，弘历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娴常在有事？”
莲心正要开口，却见一个明晃晃的身影猛地从院中窜了过来。
永瑞几步跑到弘历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莲心，那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分明是在——你是谁？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和我抢皇阿玛的？
莲心被他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个软乎乎的身影摇摇晃晃跑了过来。
永珒才三岁，跑得不快，却跑得很努力。
他学着哥哥的样子，一把抱住弘历的大腿，脸贴在弘历膝上，然后也瞪着莲心——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瞪，但哥哥瞪了，他就跟着瞪。
两个人儿，一大一，一左一右，把弘历抱得严严实实，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莲心，仿佛她是什么闯入领地的敌人。
莲心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弘历失笑，“看你们跑的，一头的汗。”
他伸手接过金玉妍递来的帕子，先给永瑞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弯腰给抱着他腿的永珒擦了擦脸，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做。
无人搭理莲心，这一刻她有些尴尬。
弘历给两个儿子擦完汗，这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莲心身上，语气淡淡地继续方才的问话：“娴常在有什么事？”
莲心心翼翼地开口：“回皇上，娴常在她……她有些不舒服，所以奴婢……”
金玉妍一手托着腮，那姿势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似笑非笑地看着莲心，“所以来求皇上去给娴常在看病吗？”
她话时，搭在弘历腰间的那只手悄悄动了动，两根手指捏起他腰侧的一块肉，轻轻捻了捻，动作又轻又软，像猫爪在挠。
“臣妾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娇懒，带着笑意，“皇上什么时候进修了医术呢？竟能压过太医院那么多太医。要不然娴常在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去找太医，反倒来找您？”
弘历腰间微微一紧，低头看去，正对上金玉妍那双含笑的眸子。那眼里有笑，有嗔，还有一丝狡黠，分明是在使坏。
他失笑，伸手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扣在自己掌心，不让她再动。
莲心垂着头，不敢看那两人之间的动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
弘历握着金玉妍的手，目光转向莲心，语气淡淡的：“那就去找太医。朕又不是不许她找太医。难不成她还指望朕去给她看病？”
弘历自然知道如懿的意思就是期望自己过去，但是今是永瑞生辰，自己已经答应永瑞了，会带他出宫看看的，所以今他没时间搭理如懿。
莲心脸色变了变，知道今娴常在是真丢人丢到全后宫了，她回去又要面对性格古怪的娴常在为难自己。
娴常在不打人，不骂人，可她有别的法子让人难受。
比如她伺候的时候，娴常在就会突然愣神，让伸着手的人就那么伸着，让鞠着躬的人就那么鞠着，让捶腿的人就那么僵着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过神来，或者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个人在等着。
那种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可她什么也不能，只能低头应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莲心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金玉妍这才收回目光，偏头看向弘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
“这次是臣妾魅力大，还是永瑞魅力大？竟让皇上选择了我们。”
弘历捏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道：“你这话的就没良心了。朕在你和如懿之间，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再，朕答应了永瑞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
金玉妍歪着头看他，那目光软软的、黏黏的，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那都是臣妾想错了。臣妾知道皇上对臣妾最好，可总忍不住有些患得患失。”
弘历知道金玉妍是太在意他了，所以不怪她刚刚的冒犯，几人又低语几句，金玉妍从弘历的手里脱什么，“皇上和永瑞永珒先玩着，臣妾去看看厨房做的老鸭汤如何了。”
罢，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淡紫色的裙摆划出一道绮丽的弧度，衬得那背影愈发窈窕动人。
弘历看着那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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