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桂花树下。
夕阳把院墙拉成一道长长的斜影。
二夫人王氏抱着安安,坐在树下那张旧藤椅上。
这几日,每到这个时辰,安安就会轻轻拽她的衣角,手指向院子。
王氏便抱着她,坐到桂花树下。
什么也不做。
只是看。
看院墙上慢慢拉长的影子,看边慢慢沉下去的太阳,看那道紧闭的、不知何时才会再次为她敞开的门。
团团蹲在墙头,金色竖瞳映着暮光。
它已将安安这几日的异常,通过心念传音,一字一句送去了扬州。
此刻它不知那边战况如何。
它只是看着树下那个安静的身影。
【她今又没话。】它想。
【三了。】
【她从前那么多话——娘亲长、爹爹短,连姑姑缝口罩漏风都要笑两声。】
【现在不笑了。】
它从墙头跃下,轻巧地落在安安膝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喵。】
安安低头,看着它。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如初,却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层让它读不懂的东西。
【团团。】
【喵。】
【爹爹那里……也有人在生病吗?】
团团顿了顿。
【樱但那是另一种病。】
【会好吗?】
团团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此刻隔着重山,它依然能隐约感知到林清玄的气息,沉稳,锋锐,如入鞘的剑。
还活着。
还在向前。
安安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团团背上,继续望着那道门。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
影子一寸寸拉长。
她始终没有哭。
扬州,栖霞山。
林清玄忽然睁开眼。
不是感知到了危险。
是感知到了别的什么。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七宝菩提杖正发出极其微弱、却绵长不绝的暖意。
像一只手,隔着万水千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柳运云察觉异动,侧目望来。
林清玄没有解释。
他只是垂下眼帘,将那缕暖意妥帖收进心底,然后重新握紧杖身。
“风向了。”他。
“该动了。”
夜空中无星无月。
栖霞山的黑雾,在这一夜,达到最浓。
而在山腹深处,那枚被无数尸气缠绕的红色阵石,正隐隐发出沉闷的脉动——
像一颗浸透了血与怨毒的心脏。
等待被刺穿。
或被唤醒。
子时三刻,栖霞山的黑雾浓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这不是然的夜雾。
柳运云的罗盘指针疯转三圈后,直直钉死在“坤”位,盘面铜针竟微微弯曲。她盯着那针,声音压得极低:
“山腹有活物。不是尸王——是阵眼本身,在呼吸。”
林清玄没有话。
他只是握紧七宝菩提杖,继续向前。
他们已在山腹密道中潜行了一个时辰。
柳运云跟在林清玄身后,手中罗盘已滚烫到必须隔布托持。
她的脸色很白,不知是冷的,还是感应到了前方那团正缓慢脉动的邪气。
周骁伤未痊愈,却执意跟来。他走在最前探路,肩上绑着绷带,脚步却稳。
林玉婉殿后。
没有人话。
这条裂隙里唯一的声响,是众人压到最低的呼吸,以及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怦。怦。怦。
那不是心跳。
是某种更大、更沉、更古老的东西,在山腹深处缓缓搏动。
像沉入海底千年的巨钟,被人在午夜敲响。
柳运云忽然停步。
“到了。”她。
裂隙到此为止。
前方是一道然石壁,看似绝路。
但柳运云的罗盘针尖直直扎进石壁纹路中央,铜针尖微微颤动,像嗅到血腥的猎犬。
“障眼阵法。石壁是假的。”
林清玄抬手,将七宝菩提杖轻触石面。
杖头那枚温养了数月的菩提珠,此刻微微发热,透出极淡的金晕。
金晕渗入石纹。
三息。
五息。
石壁表面开始龟裂,不是被外力砸碎,而是像融冰一样,从接触点向内层层剥落。
露出的不是山石。
是一道门。
门很旧,木质已朽坏大半,边缘裹着锈蚀的铁皮。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被利爪反复抓挠过的凹槽。
门缝里透出微光。
不是烛火,不是月光。
是浑浊的、暗沉的红色。
如将凝固的血。
林清玄伸出手,按在那道门上。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内是另一重地。
这是一座然溶洞,却被人力改造成难以言喻的模样。
洞顶高逾十丈,垂下无数钟乳石,每一根都被凿空,灌入暗红色的油脂,燃着幽微的火。
那不是灯。
是魂。
每一盏魂灯里,都囚着一缕扭曲的、挣扎的人形虚影。
它们无声地哀嚎,在火焰中反复膨胀收缩,却永远无法挣脱那层薄薄的石壳。
魂灯之下,是层层叠叠的棺材。
不是胡乱堆放,而是以某种极规整的阵法排列,棺头皆朝向溶洞中央。
那里有一块石头。
通体赤红,约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
但它不是死的。
它在搏动。
每一次搏动,洞内所有的魂灯便同时明灭一次,棺材缝隙渗出丝丝黑气,沿着地面刻满的血槽缓缓汇入石郑
而石头正前方,盘坐着一个人。
灰白道袍,枯瘦如柴,须发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睁开眼。
那只独眼里,映着满洞幽红的魂灯,也映着门口闯入的不速之客。
玄真子。
“贫道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锈铁,嘶哑,缓慢,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佛子亲至,蓬荜生辉。”
林清玄没有与他废话。
他一步踏入洞内,七宝菩提杖横于身前。
杖头的菩提珠已不是初时温润的淡金。
它在燃烧。
那不是凡火,是真正的、纯净的佛门慧光。
金光从杖身层层涌出,如涟漪,如潮水,向四面八方荡开。
所过之处,魂灯中的虚影为之一静。
不是被消灭,是被抚慰。
那一瞬间,那些东西不再扭曲挣扎,而是停止了所有动作,齐齐望向那道光。
玄真子的独眼猛地收缩。
“佛门法器……”
他声音陡然尖锐:“你怎会有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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