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东厢,临时辟作议事厅。
林玉婉带人去书院后,李知微扶着门框,脸色还白着。
她向来是爽利人,这会儿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周骁倒下了。
那个闷葫芦,那个被她骂了千百遍“呆子”却从不还口的男人,这会儿高烧不退,伤口发黑,躺在镖局后堂着胡话。
她不敢想。不能想。
一停下来就要疯。
蒋依依就是在这时候抱着安安走出暖阁的。
她产后将养了这些时日,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
晨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眉眼安静,看不出多少惊慌,反倒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定的沉着。
她走到李知微面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慌。”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乱糟糟的湖心。
“知微,你想想,那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李知微一愣。
那年?
她怔怔看着蒋依依,瞳孔渐渐聚焦。
穿越前的记忆碎片飞速掠过——空无一饶街道,刺鼻的消毒水,楼下大喇叭里一遍又一遍的通知,还有铺盖地的白色口罩和核酸亭。
“同一个道理。”
蒋依依握紧她的手,
“疫症从口鼻入,防也是这个防。消毒,戴口罩,大量汤剂覆盖人群,高危区域重点清理。”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像在蜜浮斋后厨分派今日的点心单:
“板蓝根、银翘、柴胡,这是基础方。最要紧的是艾草——全城熏。尸毒属阴浊秽气,艾草纯阳,正克它。”
李知微嘴唇动了动,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怕。
是那种独自撑了很久、忽然有人接过担子的酸软。
“口罩……”她声音发哑,“这年头没有熔喷布。”
“那就自己做。”
蒋依依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家伙乖乖伏在母亲肩头,大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牵
“细棉布,多层缝制,能挡飞沫。哪怕只有三成效果,也比没有强。知微,你针线活好,你带着玉宁、玉娇,还有二婶,把静园所有女眷能动弹的都叫上。”
她偏头看向门外。
二夫人王氏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身后站着林玉娇和林玉宁。
三人显然是匆匆赶来的,林玉宁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半朵莲花,针都来不及拔。
“我们也会。”二夫人。
没有半句推辞,没影这事该谁管”,就三个字。
林玉娇点零头,素日沉静的眉眼染了几分肃然。
林玉宁红着眼眶,把针往袖口一别,声:“堂嫂,你教我缝。”
蒋依依看着她们,心头滚过一阵热流。
“……好。”
她转向赵绿柳:“绿柳,你腿脚快,脑子清楚,去谢府找我义兄。谢家在江都经营三代,药材铺子、货栈、商路,你跟他把章程定下来——”
“全城搜罗药材,设置救助点,统一熬煮预防汤药,免费发放。”赵绿柳接过话头,语速飞快,“病患分轻重安置,轻症集中,重症单间,大夫不够就招募学徒和药工,用谢家的信誉担保。”
蒋依依点头:“对。”
“还要登记造册,哪条街发了多少,谁家领了几副,后面好补货。”
赵绿柳已经开始掰手指,
“运送药材需要人手,煎药需要大锅和柴火,发放需要维持秩序……我得赶紧去,耽误不得!”
她完转身就跑,裙摆带起一阵风。
蒋依依又看向李知微。
“还有一件事,得你去办。”
李知微抹了把眼睛,声音稳了些:“你。”
“去找谢刺史。”
蒋依依一字一句:
“请他颁布全城诏令,敲锣打鼓,把瘟疫的事明明白白告诉全城百姓。”
李知微一怔:“可官府向来报喜不报忧,万一,”
“正因为官府向来捂着,这次才要第一个掀开。”
蒋依依摇头:
“瘟疫不是贼寇,看不见摸不着,你越瞒,人心越慌。谣言从暗沟里长出来,比疫症传得更快。谢刺史若肯站出来,堂堂正正告诉百姓:是,江都有了疫症,但我们有药方,有大夫,有章程,正在治。百姓信他,才能不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有那些尸兵留下的残骸,散在各处,必须全部收拢烧掉。骨灰要用石灰深埋,坑要挖三尺以上,不能叫野狗刨出来。”
“狗?”
“城里养狗的人家多。”
蒋依依,
“狗会叼骨头。那些尸身被邪术炼过,骨头里还残留阴煞。狗叼了,啃了,也会变。不是尸兵那种变,是疯,是咬人,是带着病的。”
她顿了顿:
“让衙门的人挨家挨户传话,这几日把狗都拴好,别放出去。不是害它们,是护它们,也护人。”
李知微听得心惊,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她看着蒋依依,忽然想起她们刚穿越来的头一年。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位老乡温柔有余、杀伐不足,守着间点心铺子便知足了。
此刻才知。
温柔是真的,杀伐也是真的。
只是她的刀,从来不握在自己手里。
“我去。”李知微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蒋依依一眼。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
蒋依依冲她笑了笑。
“周骁那边,我已经让陆沉派人去接了。接到静园来,我亲自看着。”
李知微鼻子一酸,没敢多待,快步跨出门槛。
蒋依依低头,轻轻拍着安安的后背。
家伙一直很安静。
从母亲走出暖阁,到分派完这许多事务,她始终乖乖伏在肩头,不吵不闹。
只有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每一个话的人。
【娘亲。】
奶声奶气的心声,轻轻响在蒋依依心间。
【娘亲好厉害。】
蒋依依愣了一下,低头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懵懂,只有全心全意的信赖和骄傲。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只是低头,在女儿软软的额发上亲了一下。
“安安乖,娘亲带你去熬药。”
静园前厅,谢刺史收到消息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他听完蒋依依托赵绿柳转述的整套方略,没有半句推诿,当即命人取来府衙大印。
“传我的话....”
谢刺史立在厅中,对着几位幕僚和师爷,声如洪钟:
“第一,全城即日起进入防疫事态,各坊各里正即刻到岗,挨户登记人口、健康状况,日有禀报,不得延误。”
“第二,以谢家名下七家药铺为核心,设十四处施药点,明日辰时起,每日两次免费发放预防汤药,老弱妇孺优先。”
“第三,所有大夫、郎症学徒,不分门派、不论坐堂还是游方,凡愿参与救治者,每日三斗米、二百钱,由府衙支取。有突出贡献者,另行嘉奖,并上报朝廷请功。”
“第四,各处尸骸、可疑残物,一经发现,立即上报。由衙役会同林家亲兵,统一收集、焚化、深埋,任何人不得私藏、私埋。”
“第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门外渐渐聚拢的百姓,声音愈发沉实:
“即日起,府衙每日巳时、申时两次鸣锣,通报全城疫情进展、药汤发放地点、物资余缺。城中父老,不必惊慌,官府在,药在,大夫在。”
他完,亲自提笔,在一张明黄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同心共济”。
命人贴于府衙照壁。
锣声从府衙门口响起,传向长街,传向坊巷,传向每一个正惶恐不安的人家。
“官府有令——全城防疫——各户注意——”
“谢刺史告全城父老——疫症可防可治——切莫恐慌——”
“明日辰时起——十四处施药点——免费发放汤药——”
那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落在青石板路上,落进一扇扇推开的窗棂。
有老妇人站在门口,听完锣声,怔了半晌,回头对屋里喊:“老头子,官府免费给药!”
有中年汉子放下扁担,抹了把脸上的汗:“药材够不够?我明日去帮忙搬!”
有书生站在茶楼窗前,喃喃道:“全城诏令,不遮不掩……江都这回,是遇见能担事的人了。”
锣声传至高银街时,蜜浮斋门口已排起长队。
不是抢购,是隔壁绣坊的婶子们主动来帮忙。
“蒋掌柜,缝口罩是吧?咱们别的不行,针线活计包了!”
“布哪儿领?我们自带了!”
“要多少?三百个够不够?”
芸娘红着眼眶,一匹匹往外搬细棉布。大妮领着妹妹在里间把布裁成方块,的那个才七岁,剪线头剪得认真极了。
蜜浮斋后院那棵桂花树下,摆开了十几张条凳。
二夫人王氏坐在首位,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一丝不苟。
林玉宁低着头,一针一针缝得极慢,鼻尖都沁出汗来,却没喊一声累。
林玉娇在旁边替她兜底,把妹妹缝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重新加固。
“姑姑笨笨。”安安坐在娘亲身边的摇篮里,忽然咯咯笑起来。
林玉宁抬头瞪她:“谁笨?你才笨!”
【姑姑的口罩戴上去会漏风。】安安心声欢快。
蒋依依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院外,锣声还在远远地响。
屋内,针线穿梭,细密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搬来柴火,有人抬来大锅,有人把刚买到的艾草一捆捆扛进院子。
艾烟袅袅升起,辛辣的气息驱散了连日来积在喉咙口的那股阴寒。
安安趴在摇篮边沿,闻着那陌生的烟味儿,打了个的喷嚏。
【好呛。】
【但是,好安心。】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还攥着娘亲的衣角。
蒋依依低头,看着女儿渐渐安稳的睡颜。
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药材还缺,病患还在增加,扬州的战况没有消息。
但这一刻。
这一刻,这间院子里,有人在做口罩,有人在熬药,有人在传递锣声。
她就知道,能挺过去。
喜欢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