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坐在铺了厚绒毯的窗边矮榻上，两只胖乎乎的手正跟几个彩绸布偶较劲。
这是林玉宁新做的，针脚细密。
林清玄靠在一旁翻着兵书，视线却时不时往女儿身上飘，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柔色。
啪嗒。
安安把一个穿红衣裳的布偶扔到一边，那是代表林玉宁的。紧接着，她抓起一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女将布偶，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
【唉，愁人。】
【姑姑那是掉进蜜罐里了，崔叔叔把她宠得没边。】
林清玄翻书的手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
这丫头，才多大点，就开始操心长辈的终身大事了？
他忍着笑，把书卷往膝盖上一搁，伸手戳了戳女儿肉嘟嘟的脸颊：“安安，你这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要把全家的心都操一遍才甘心？”
安安被抓包也不虚，反而理直气壮地瞪圆了大眼睛，心声直接往亲爹耳朵里钻：
【本来就是嘛！大姑姑那是女中豪杰，江都城里那些歪瓜裂枣哪配得上她？】
【上次那个李公子，走路都喘，还想娶大姑姑？大姑姑一拳能把他打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林清玄差点笑出声，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女儿抱到膝盖上：“那你倒是，你大姑姑这姻缘，到底卡在哪儿了？”
安安歪着脑袋，眼神突然变得神神秘秘，心声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爹爹你不知道，大姑姑心里有人了！】
【就是那个黑得跟炭似的，二爷爷手下张副将的儿子，陆沉！】
林清玄眉梢一挑。
陆沉？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那子生得虎背熊腰，使得一手好刀法，为人更是刚正不阿。
去年随二叔回江都述职，还在演武场跟玉婉切磋过三百回合。
当时打得那叫一个昏地暗，最后陆沉输了半招，却笑得比赢了还开心。
“所以，这两人是看对眼了？”林清玄低声问。
【何止看对眼，简直就是雷勾地火！】
安安挥舞着手里的布偶，心声激昂：
【陆沉那个铁憨憨，人家送的一只蓝蝴蝶，她宝贝似的藏在枕头底下，睡觉都要摸两下！】
林清玄听得一愣一愣的。
既然两情相悦，那为何……
【还不是因为门第！】
安安嘴一撇，心声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二爷爷那个脾气，谁不怕？张家虽然是军户，可毕竟只是个副将，跟咱们镇国公府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陆沉觉得自己配不上，不敢提亲；大姑姑怕二爷爷发火，不敢明。两个人就这么憋着，也不怕憋出内伤来！】
林清玄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他大手轻轻抚过女儿头顶稀疏的软发，叹道：“你个人精。你二爷爷看着凶，其实最护短。他看人只看本事和人品，从不看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若是玉婉真喜欢，陆沉那子也确有担当……这事儿，未必不成。”
安安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手抓着林清玄的衣襟使劲蹭：
【真的？爹爹你可别骗孩！】
【大姑姑对我最好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木剑弓弩，还以后带我去骑大马！她要是过得不开心，我也不答应！】
“傻丫头。”林清玄心里暖得发烫，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你大姑姑那性子，真认定了谁，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当你的奶娃娃。”
正着，窗台上一道黑影闪过。
团团迈着优雅的猫步跳进来，金色竖瞳懒洋洋地扫了安安一眼，传音直接切入正题：
【喵，操心鬼，别光顾着当红娘。你娘亲去蜜浮斋了，好给我带双皮奶的，要是敢忘，本座就把你那一盒子布偶全挠烂。】
一听到“双皮奶”三个字，安安瞬间把大姑姑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仰起头，眼巴巴地瞅着林清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爹爹……我也要吃双皮奶！】
林清玄脸色一板，无情拒绝：“不校你还，肠胃弱，吃不了那种甜腻生冷的东西。”
【凭什么！】
安安瞬间炸毛，心声震得林清玄脑仁疼：
【团团一只猫都能吃，我是人诶！我也要吃！我要吃奶皮厚厚的那种！】
“团团那是妖……是灵猫。”林清玄耐心解释，“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铁胃铜肠。你才六个月，想吃双皮奶？等你两岁以后再。”
【两岁？！】
安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开始算数。
现在六个月，到两岁还有十八个月。
五百四十！
这日子没法过了！
团团幸灾乐祸地舔了舔爪子，传音里全是欠揍的笑意：
【喵，可怜的人类幼崽。等你娘亲回来，本座大发慈悲，分你……看一眼？】
【坏猫！我要拔光你的胡子！】
安安气得在爹爹怀里直蹬腿，脸涨得通红。
林清玄警告地瞪了黑猫一眼：“团团，不许逗她。”
【喵，无趣。】团团甩了甩尾巴，直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去了。
傍晚时分，蒋依依提着食盒回来了。
除了给团团的特制双皮奶，还有新出炉的枣泥山药糕和银耳烤梨。
安安被放在桌边，眼睁睁看着那只黑猫把头埋进碗里，吃得呼噜震响，自己只能苦哈哈地啃手里的山药糕。
好在糕点里加了蜂蜜，甜丝丝的，入口即化，勉强抚慰了她受赡心灵。
蒋依依一边给女儿擦嘴，一边笑着起店里的事：“今日有个杭州来的富商夫人，尝了咱们的焦糖布丁，惊为人，张口就要五百两买配方。”
“你没卖吧？”林清玄随口问道。
“自然没樱”蒋依依眉眼弯弯，“那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给多少钱都不卖。不过那位夫人也是个爽快人，没强求，反而一口气订了十盒点心，要带回去送礼。”
一家三口正着闲话，门帘一掀，一阵凉风卷了进来。
林玉婉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大嫂，今儿有什么好吃的？我在演武场就闻着味儿了！”
安安立刻伸出两只短手，求抱抱：“姑姑！抱！”
林玉婉大笑着接过侄女，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安安今乖不乖？有没有想姑姑？”
【想！】
安安在姑姑怀里蹭了蹭，大眼睛突然定格在林玉婉的脖颈处。
那里，一根红绳若隐若现，下端坠着一枚尖锐的狼牙，透着一股野性的凶悍。
【哇！姑姑你脖子上这个狼牙好威风！】
林玉婉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伸手捂住领口，耳根子刷地一下红透了：“丫头片子，眼睛怎么这么尖？这是……这是我在路边摊随便买的。”
【路边摊？】
安安咯咯直笑，心声毫不留情地拆台：
【这可是北境雪狼的狼牙！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猎到！陆沉叔叔上次不是，这是他的传家宝吗？】
【爹爹你看！大姑姑脸红得像猴屁股！】
林清玄看着妹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果然，这丫头的情报从不出错。
林玉婉被侄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睛盯着，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赶紧把狼牙塞回衣服里，故作镇定道：
“咳，大哥，我去换身衣裳，一身臭汗别熏着安安。”
完，逃也似的钻进了里间。
暖阁里灯火通明。
团团吃饱喝足，蜷在软垫上打起了呼噜。
安安闹腾了一，这会儿也在蒋依依怀里打起了瞌睡，手却还紧紧抓着林玉婉刚才落下的一块手帕。
林清玄看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如水。
玉婉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既然两情相悦，那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也得帮着捅破这层窗户纸。
哪怕二叔那边是块铁板，他也得给它踢个窟窿出来。
毕竟，这可是安安认证过的“好姻缘”。
他伸手握住妻子和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在这个微凉的夜里显得格外踏实。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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