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走到那柄巨锤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锤头比人头还大,锤柄上缠绕的麻布被汗水浸透,黑得发亮,仿佛浓缩了无数工匠的血汗。
“你们还不信?”
苏齐的嘴角勾起,那抹讥诮毫不掩饰。
他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青黑色石板。
石板的边缘触手生凉,打磨得异常圆润。
“嬴昆,过来。”
嬴昆立刻跑上前,仰着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这石头,和外面那扇门是同一种料子,对吧?”苏齐问。
嬴昆心翼翼地接过石板,用手指摩挲,又凑到鼻尖下轻嗅,用力点头。
“没错,苏师傅!是同一种青岩!质地极硬,韧性却差,打磨起来极其费工!”
“费工就对了。”
苏齐的手指向洞窟里那些依靠水力驱动的巨大砂轮。
“看到那些大家伙了吗?还有这些磨秃聊磨头。”
“上百号人,不分昼夜地在这里敲、凿、磨,用几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他环视众人脸上那将信将疑的神情,声音陡然压低。
“硬生生把一座山头,给‘画’成了一扇门的样子。”
“那扇‘门’,根本就不是门。”
“它是一幅刻在山体上的巨大浮雕,一个华丽到极致的背景板!”
“它从未打算被打开,因为它跟整座山就是一体的!”
苏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头。
“除非,把山劈开!”
“画……”一名锐士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字。
他看看自己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再想想那些工匠们,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在石头上“画”出那扇巨门。
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张子房此人,画工一流,可惜心术不正。”
苏齐将废石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就是个布景师,搭了个宏伟的舞台,就等着那位底下最尊贵的观众,亲临现场。”
嬴昆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冲到一个简陋的窝棚前,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鱼骨和兽骨,又抓起一把地上的石粉,放在油灯下仔细观察。
“苏师傅!”
他忽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里的石粉厚度,至少有三寸!根据这些食物残渣和窝棚的数量估算,在这里劳作的工匠,人数至少在两百人以上!”
“而且,他们在这里待了……不止一年!”
两百多名工匠。
一年多的时间。
人间蒸发。
苏齐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他们不是凭空消失。”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洞窟的温度骤降。
“他们是……不能活着离开的。”
是了。
这些工匠,本身就是“神迹”的一部分。
是献祭品。
“我明白了……”
一名校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起了之前失联的那支同袍队。
“我们……我们那十个兄弟,他们之所以被灭口,不是因为闯入了什么禁地。”
“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早了。”
苏齐接过了话头,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像在陈述一个冷酷的定律。
“他们来的时候,这场戏的布景还没搭完。”
“他们看到的不是什么狗屁‘门’,而是一个热火朝的建筑工地,一群满身石灰的工匠。”
“他们看到了真相,所以他们必须死。”
这个推论,如同一记重拳,彻底击碎了众人心中对“神迹”的最后一丝敬畏。
没有什么鬼神。
只有更血腥、更冷酷的人心算计。
山坳里那座所谓的“门”,在这一刻,不再神圣,而是一座巨大的墓碑,浸满了谎言与鲜血。
“狗娘养的张子房!”
一名锐士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指节瞬间磨破,血肉模糊。
“侯爷!这里!这里有个暗门!”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索的锐士在洞窟最深处,一个堆放杂物的石台下有了发现。
他挪开几个沉重的石料箱,露出一个用铁皮包裹的方形暗门,上面还有一个黄铜锁孔。
所有饶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将暗门团团围住。
“里面定有伏兵!”校尉低喝,示意众人结阵。
“别紧张。”
苏齐走了过去,看都没看那个锁孔,直接对两名锐士下令。
“砸开。”
“喏!”
两柄铁锤呼啸抡起,狠狠砸在暗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铁皮凹陷,木屑横飞。
几锤之下,整个暗门被暴力破开。
众人举着油灯向里照去。
正如苏齐所料。
没有伏兵,没有机关,只有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画废聊图纸、测试失败的机关零件、营造“鬼哭”氛围的劣质鸣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一个即将烧完的火盆。
火盆里是厚厚一叠纸张的灰烬,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没来得及烧掉的纸。
嬴昆第一个冲了进去,捡起那些纸,借着灯光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师傅,你快看!”
苏齐接过来,发现那竟是张良的手稿。
字迹清隽,记录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帝好神仙,尤信命。当以人力造神迹,以神迹撼心……”
“……孤山之形,如巨鳌负山,有王者气。可于此凿门,名曰‘门’,以应‘龙临’之兆……”
“……工匠两百一十人,皆楚地亡命之徒,许以重金,事成之后,当以‘仙酒’赐之,使其魂归故里,永守此秘……”
所谓的“仙酒”,恐怕就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死去的毒药。
苏齐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它们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走吧。”
“这里的戏看完了。”
众人撤出地穴,重新回到山坳之郑
夕阳的余晖正穿过山谷的隘口,给那扇巨大的假“门”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色。
它看上去依旧那么宏伟,那么庄严,充满了神圣的意味。
若非亲眼见过山腹里的那个作坊,任谁都会相信这是神明的杰作。
“人心之诈,有时……真比鬼神还要可怕。”墨衡站在苏齐身旁,望着那扇门,低声感慨。
喜欢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