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的食指落下去。
不是按，是压。指尖从悬停两毫米的位置垂直下移，触到确认键表面时，指腹微微陷进微凸的触点里。键盘没响，连提示光都没闪一下。那行金色弹窗还浮在终端左下角：【敌方全队判定离线，我方胜】。字是静的，背景却在动——右上角倒计时早已停在00:00:00，但数字边缘泛着极淡的余晖，像烧尽的炭火边沿还留着一点暗红。
他松开手。
食指收回，垂在身侧。左手仍搭在耳机电线上，金属接口还卡在颈后衣领处，没摘下来，也没挂回去。他抬眼，视线越过主控台边缘，直直投向正前方的大屏。
屏幕中央，金色徽标炸开的瞬间，光就变了。
不是渐亮，是一刀切开。暗蓝灯光被炽白吞没，整个赛场穹顶的环形灯带全部亮起，亮度拉满，没有过渡。光打在沈逸镜片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盖住了他瞳孔里的映像。他没眨眼，也没抬手遮挡。那光太亮，照得他脸上没影子，只有鼻梁和下颌线被勾出一道硬边。
主题曲前奏响起。不是从音响里飘出来的，是直接灌进耳朵的。鼓点沉，节奏快，每个音都像敲在肋骨上。沈逸右手抬起，动作很慢，拇指擦过镜片右下缘，把那片反光抹掉。镜片干净了，大屏上的“VIctoRY”四个字母清清楚楚。
陈宇从西侧投影区走过来。
他没跑，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第二拍的空隙里。战术平板已经扣在操作台上，屏幕朝下，绿灯还在亮。他走到沈逸右侧半步的位置停下，没看大屏，也没看观众席，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沈逸右肩上方一寸处。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停在半空。
沈逸看了那只手一眼。
没立刻伸手。他先低头，瞥了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他慢慢抬起手，手掌翻转，迎上去。
两只手碰在一起。
陈宇掌心干燥，温度比沈逸预想的高一点。沈逸没用力握，只是合拢手指，包住对方的手背。陈宇回握，拇指在沈逸手背外侧轻轻一压，力道不大，但沉。沈逸没松，也回压了一下。两秒后，同时松开。
陈宇收回手，插进裤兜。沈逸把耳机从颈后取下，垂在胸前，黑线垂着，末端轻晃。
观众席炸了。
不是零星喊叫，是整片看台同时掀起来的声音。东侧荧光手环亮成一片蓝海，西侧战队旗帜全举了起来，红的、黑的、银的，旗面被气流掀得哗啦作响。有人吹哨，有人跺脚，地板震得发颤。声音混成一股浪，撞在穹顶又砸回来，嗡呜往人太阳穴里钻。
沈逸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比平时深一点，但没乱。他没数，也没调，就是自然地吸气，呼气。空气里有汗味，有电子设备散热后的微焦味，还有新换的空调滤网散发出的一点点塑料清气。
大屏画面切了。
左边显示“夜莺队”，Id下方滚动着实时战报：触觉步距同步率99.3%，路径执行偏差±0.1cm，敌方信号中断时长1.7秒。右边是“狂龙战队”，数据栏紧挨着，数值几乎一致。中间横贯一条金线，线上写着：“联合防御协议·首次全效验证”。
苏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涌出来，语速比平时快半拍，但每个字都咬得准：“他们做到了！在极限干扰下完成完美反击！这不是运气，是计算，是信任，是八个人用同一套呼吸节奏打出的子弹！”
沈逸没转头，但眼角余光扫见陈宇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听见“信任”两个字时，喉结上下滑了一次。
林悦的语音消息弹进频道。
只有一句，声音轻快，带着点喘：“我们看到啦！太棒了！”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兔子表情，尾巴翘着，没声音，也没文字补全。
沈逸没点开重听。他盯着大屏上那个兔子图标，停了半秒，抬手点了删除。图标消失，对话框缩回右下角，变成一个点。
他闭上眼。
耳边还是吵。欢呼声、音乐声、解声，三层叠在一起，像三股水流冲进同一个水槽。他没去分辨哪一句是谁的，哪一段鼓点在哪。他只是让那些声音过去，像让风穿过门缝。
脑子里的画面跳得很快。
新手村南门，三个玩家堵着他不让进副本，一人手里拎着木棍，棍头沾着泥。他当时没话，只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在台阶边缘，差一点就掉下去。那根棍子离他鼻尖不到十厘米。
第一次进策略模拟空间，界面全是灰的，他站在空地上，四周没墙没门，只有无数条半透明的数据流从脚下往上窜，像一群受惊的鱼。他伸手去碰，指尖穿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第一次以“夜莺”身份登台，后台通道窄，他戴好头盔，手抖了一下，头盔带子没扣紧，走了两步就松了，他停下来，重新系，系了三次。
这些画面没顺序，也不连贯。最后停在c路径执行成功的那一刻——西侧墙体裂痕边缘，渗出的水汽爬升到1.7厘米，热成像图里那条温度异常带正一点点变淡。
沈逸睁开眼。
他看向陈宇。陈宇也在看他，没躲，也没笑，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沈逸没话。他转头，目光扫过大屏上并列的两支队伍Id，又落回陈宇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刚好够麦克风拾进去：“这不是一个饶胜利。”
话音刚落，后台监听区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紧接着是几下拍桌子的声音。掌声从音响里漏出来，不响，但清晰，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沈逸没再开口。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主控台最前端。灯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陈宇脚边。陈宇没动，也没跟上来，就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目光跟着沈逸的影子，直到它停住。
观众席的喊声更大了。
“夜莺！”
“狂龙！”
“夜莺！狂龙！”
声音一波接一波，节奏越来越齐。有人带头拍手，啪、啪、啪，三下为一组，其他人立刻跟上。沈逸听见自己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微，但存在。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里，陈宇的影子正靠过来，两道影子在脚踝处碰了一下，没重叠，也没分开。
大屏右下角弹出新提示：【现场观众情绪峰值：92.4%】。
沈逸没点开详情。他伸手，把胸前垂着的耳机线往上提了提，挂回耳后。黑线贴着皮肤，有点凉。
陈宇动了。
他从裤兜里抽出左手，抬起来，朝观众席方向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但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沈逸没动，也没学。他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大屏上那邪VIctoRY”，看着它底下滚动的实时数据，看着旁边“夜莺队”和“狂龙战队”的Id并排而立。
观众席有人举起手机，屏幕亮成一片。闪光灯开始闪，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亮起，沈逸已微微偏头，避开强光。他没皱眉，也没抬手挡，只是把下巴收了一点点，让镜片边缘挡住直射的光斑。
陈宇侧过身，面向沈逸。他没话，只是把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战术纽扣，边缘磨得发亮，是刚才从平板外壳上卸下来的备用件。他把它放在主控台边缘，推了半寸，停在沈逸右手能碰到的位置。
沈逸看了一眼。
没拿，也没碰。他只是盯着那枚纽扣，盯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伸直，指尖悬在纽扣上方一厘米处，停住。
纽扣表面映出他指尖的轮廓，模糊，但完整。
观众席的掌声没停。
灯光没暗。
大屏上的“VIctoRY”依旧亮着，金色，没有一丝抖动。
沈逸食指缓缓下移，离纽扣越来越近，离台面越来越近，离那道映在金属表面的指尖轮廓越来越近。
指尖停在距离纽扣表面零点三厘米处，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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