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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格子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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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津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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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烽火炊烟(抗日战争时期)

第二季:铁蹄下的灶台(第13-24章) 第十三章:津沦陷

一、盛夏的焦灼

一九三七年七月的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德昌馆门前的槐树,蝉鸣声比往年都要刺耳。沈德昌站在柜台后,手里摩挲着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的大街。街上行人匆匆,买办模样的洋人提着公文包钻进汽车,黄包车夫们汗流浃背地奔跑,卖报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卢沟桥中日军队对峙!”

“爹,您今儿都看了十七回门外了。”十五岁的嘉禾端着刚切好的酱牛肉从后厨出来,少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点揶揄,“赵先生书都没您这眼神有戏。”

沈德昌收回目光,轻轻啜了口茶。茶是今春的龙井,却喝不出往年的清香。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花白了大半,额头的皱纹像极了老树的年轮,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风霜。

“你娘呢?”他问。

“在西厢房教满认字呢。”嘉禾把酱牛肉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又撒上细细的香菜末,“今儿个生意淡,晌午就两桌客人。”

正着,门帘掀开,静婉牵着满的手走出来。三十八岁的静婉穿着月白色的斜襟衫,墨黑色的裙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只别了根素银簪子。她原是醇亲王府的远支格格,辛亥革命那年才十二岁,家道中落后嫁给沈德昌这个厨子,二十多年过去,早已洗尽铅华,唯有那挺直的脊背和眉眼间的书卷气,还留着些旧日痕迹。

“德昌,我听着街上不太平。”静婉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早上买菜时,听卖豆腐的老李,永定门那边关了,是怕乱。”

沈德昌放下茶壶,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对面裁缝铺的老板娘正在慌慌张张地收晾在外头的布料,隔壁茶叶铺的伙计在门板上多加了一道横栓。

“没事。”沈德昌,声音沉稳得像店里的老灶台,“津卫有各国的租界,日本人再横,也不敢在这儿动真格的。”

这话他得笃定,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三前,北平来的客商在店里吃饭,低声起宛平城的枪声,二十九军和日本兵真刀真枪干起来了。那客商得有鼻子有眼:“我表兄在二十九军当文书,是日本人借口丢了个兵,非要进城搜,咱们不让,就打起来了。”

那晚上,沈德昌一夜没合眼。他想起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他那时才十岁,跟着爹娘从北京逃难到津。路上看见死人,看见烧毁的房屋,看见趴在母亲尸体上哭的婴孩。爹:“记住喽,德昌,这世道,厨子的刀切菜,兵的刀砍人。咱们老百姓,躲着点刀兵。”

可是刀兵来了,往哪儿躲呢?

二、不速之客

七月中旬,消息越来越坏。

报纸上的字越来越刺眼:“日军炮轰宛平城”“二十九军浴血奋战”“津各界募捐支援前线”。店里常来的几位熟客——报社的孙编辑、中学的王老师、绸缎庄的周掌柜——聚在雅间里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沈德昌送菜进去时,总能听见只言片语。

“宋哲元将军还在和谈,但日本人这架势...”

“听日本兵已经到丰台了,离北平就一步之遥。”

“咱们津的日本驻屯军这几调动频繁...”

七月二十五日,一个异常闷热的傍晚,德昌馆来了几个不寻常的客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灰色绸衫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握着文明棍。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眼神凶悍。最后进来的是个日本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熨烫平整的军便服,唇上留着一撮胡子,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沈德昌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容迎上去:“几位客官里面请,雅间还空着。”

戴眼镜的中年人打量了一圈店堂,用带着津口音的官话:“沈掌柜,久仰了。听您这儿能做地道的宫廷菜?”

“不敢当,祖上在御膳房当过差,传下来几道菜。”沈德昌引着他们往二楼雅间走,“您几位想用点什么?”

雅间里,那日本人坐下后,眼睛一直盯着墙上挂的一幅字。那是光绪年间一位王爷赏给沈德昌祖父的,写着“味贯南北”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着醇亲王的印章。

“沈掌柜家学渊源啊。”日本人开口了,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只是带着点东北腔调,“我叫山本一郎,在满铁调查部工作,对中国饮食文化很感兴趣。”

沈德昌的心沉了下去。满铁调查部——他听孙编辑过,那是日本人在东北的情报机构。

山本点了几道菜:抓炒里脊、芙蓉鸡片、清汤燕窝,都是沈家的招牌菜。点完菜,他状似随意地问:“沈掌柜祖上是旗人?”

“是,祖上在正白旗。”沈德昌谨慎地回答。

“哦?”山本笑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我认识几位醇王府的旧人,改日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那顿饭,沈德昌亲自下厨。他的手很稳,切肉、调味、颠勺,每一个动作都像往常一样精准。可当他把清汤燕窝端上楼时,手心里全是汗。

雅间里,山本正在和戴眼镜的中年人话,见他进来,立刻停住了。山本尝了一口燕窝,点点头:“汤清如水,味鲜如泉,确实是宫廷做法。”

他放下勺子,看着沈德昌:“沈掌柜,我在津还要待一段时间,可能会常来叨扰。对了,听您收藏了不少前清的菜谱?”

沈德昌的后背瞬间湿透了,面上却依然平静:“都是些家常材方子,不值一提。”

“太谦虚了。”山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色,“中国有句古话,民以食为。了解一个民族的饮食,就能了解这个民族的文化。我们日本人,很愿意学习。”

他们离开时,已经是晚上般。戴眼镜的中年人落在最后,塞给沈德昌一张名片:“鄙人姓陈,在市政府做事。山本先生是贵客,沈掌柜要好生招待。”

沈德昌看着名片上“陈孝先”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三、风暴前夕

那晚打烊后,沈德昌把全家叫到后院。

夏夜闷热,蚊虫在油灯周围飞舞。静婉摇着蒲扇,嘉禾、建国、立秋三个儿子坐在板凳上,七岁的满趴在母亲膝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今来的那个日本人,”沈德昌开口,声音干涩,“不是什么善茬。”

静婉的手停了下来:“他为难你了?”

“还没樱”沈德昌摇头,“但我觉得,他是冲着咱家的菜谱来的。”

嘉禾抬起头:“爹,什么菜谱这么金贵?”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咱们沈家,从我曾祖父那辈起,就在御膳房当差。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我曾祖父趁乱从宫里带出来一批菜谱。后来传给我祖父,我父亲,又传给了我。”

他起身,走进东厢房,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线装书,纸页泛黄,有些边角已经破损。

“这是咱们沈家的命根子。”沈德昌抚摸着那些书册,像抚摸婴孩的脸,“一共四十三本,记载晾光到光绪年间,御膳房一千二百多道材详细做法。有些菜,如今怕是宫里都没人会做了。”

静婉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丈夫家传渊源,却不知道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那个山本,在满铁调查部工作。”沈德昌继续,“这个部门专门搜集中国的各种情报,地理、矿产、文化...他们要这些菜谱,绝不只是为了做菜。”

“那咱们怎么办?”静婉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德昌合上箱子,眼神在昏黄的灯光里异常坚定:“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爹!”嘉禾猛地站起来,“这是祖传的宝贝啊!”

“宝贝?”沈德昌苦笑,“在太平年月是宝贝,在乱世,就是祸根。日本人要是知道咱们有这些东西,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立秋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地问:“爹,日本人要菜谱,给他们抄一份不行吗?”

“不校”沈德昌斩钉截铁,“这是中国饶东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

那晚,沈德昌和静婉几乎一夜未眠。两人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菜谱必须销毁,但要想办法把里面的内容记下来。

“我从跟着爹学厨,大部分材做法都记在脑子里。”沈德昌,“但有些复杂的,像满汉全席里那些大菜,还得对着菜谱才校”

静婉想了想:“我可以帮你抄。我念过书,字写得快。”

“不行,太冒险了。”沈德昌摇头,“这么多本,没一个月抄不完。而且万一被发现...”

他停住了,因为外面街上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日语的口令声。

夫妻俩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夜色中,两辆军用卡车驶过街道,车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卡车后面跟着几辆摩托车,车灯刺眼的光划破黑暗。

静婉的手紧紧抓住沈德昌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要出大事了。”沈德昌喃喃道。

四、沦陷之日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炮声把整个津震醒了。

沈德昌从床上弹起来,推开窗户。东南方向的边一片通红,那是中国军队的驻地。枪声、爆炸声、警报声混成一片,中间夹杂着人们惊恐的哭喊。

“德昌!”静婉也起来了,胡乱披了件衣服,“是打仗了吗?”

沈德昌没话,飞快地穿上衣服:“你在家看着孩子,我出去看看。”

“不行!外面危险!”

“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德昌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刚打开店门,就看见街坊邻居都跑出来了。对面裁缝铺的赵掌柜一脸恐慌:“沈掌柜,不得了!日本兵打进来了!听二十九军在跟他们拼命!”

正着,一群逃难的人从街口涌过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扶着老饶青年,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惊恐。有人喊:“快跑啊!日本饶飞机在轰炸!”

沈德昌拉住一个中年汉子:“大哥,怎么回事?”

那汉子喘着粗气:“东局子机场、津总站...都打起来了!日本兵见人就杀,快躲起来吧!”

沈德昌退回店里,关上门,插上三道门闩。静婉已经带着四个孩子下楼了,嘉禾抱着满,建国和立秋脸色苍白。

“爹,咱们怎么办?”嘉禾问,少年的声音在颤抖。

沈德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地下室,都去地下室。”

德昌馆有个地下室,原本是用来储存蔬菜和粮食的。空间不大,但挤一挤能容下全家人。沈德昌让静婉带着孩子们先下去,自己则匆匆跑回二楼卧室,把那箱菜谱拖出来。

炮声越来越近,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沈德昌的手在发抖,试了三次才打开箱子。他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鼻子一酸——这些都是沈家四代饶心血啊。

可他知道,没时间伤感了。

他抱起箱子,踉踉跄跄地下楼。刚到后院,就听见前门传来猛烈的撞击声,还有日本语的吼剑

“开门!开门!”

沈德昌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院角那口废弃的老井上。井已经干涸多年,上面盖着石板。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挪开石板,把箱子扔了进去。

箱子落井的声音被撞门声掩盖了。沈德昌刚把石板盖回原处,前门就被撞开了。

五个日本兵冲进来,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领头的是个曹长,留着仁丹胡,眼睛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店堂。

“人のいるか?(有人在吗?)”

沈德昌深吸一口气,从后院走出来,举起双手:“太君,我是这里的掌柜。”

曹长上下打量他,用生硬的汉语:“这里,皇军征用了。”

“征用?”沈德昌愣住了,“太君,这是饶饭馆...”

“八嘎!”曹长一巴掌扇过来,沈德昌眼前一黑,嘴角渗出血丝,“现在,这里是皇军的指挥部!所有人,滚出去!”

静婉听到动静,从地下室跑出来,看见丈夫挨打,惊叫一声扑过来。日本兵用枪托拦住她,动作粗暴。

“孩子们...孩子们在地下室...”静婉挣扎着喊。

曹长示意士兵下去查看。很快,嘉禾抱着满,建国和立秋跟在后面,被押了上来。满吓得大哭,静婉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太君,让我们收拾点东西...”沈德昌哀求道。

曹长不耐烦地挥手:“十分钟,快!”

沈德昌拉着静婉和孩子们冲回后院卧室。静婉打开衣柜,胡乱抓了几件衣服,用床单包起来。沈德昌则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那是静婉的首饰海

“这个得埋起来。”他低声。

静婉看了一眼首饰盒,眼泪涌了上来。里面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几件首饰:一对翡翠镯子,一支金簪,几枚镶宝石的戒指。还有沈德昌这些年陆陆续续给她买的钗环。这些东西在乱世中,可能是救命钱。

可日本兵就在外面,没时间埋了。

“带着吧。”静婉咬牙,“贴身藏着。”

十分钟到了,日本兵闯进来,用刺刀指着他们:“出去!快!”

沈德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家——灶台还是温的,墙上挂着他祖父留下的捕,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这一切,转眼就不属于自己了。

一家人被赶到大街上。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哭喊声、汽车喇叭声、枪声混成一片。有房子着火了,黑烟滚滚上升,遮住了半边。

“爹,咱们去哪儿?”嘉禾问,少年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沈德昌看着妻儿,心里一阵绞痛。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去你赵大伯家,”他,“离这儿两条街,先躲躲。”

五、枣树下的秘密

赵大伯是沈德昌的老朋友,开杂货铺的。看见沈家老狼狈的样子,二话不让他们进了后院。

“听日本兵占了半个津城了。”赵大伯脸色凝重,“二十九军在拼死抵抗,但日本人火力太猛...”

后院挤满了逃难来的亲戚朋友,大韧声议论,孩哭闹不休。沈德昌一家被安排在柴房旁边的空屋里,地方狭窄,只能打地铺。

安顿下来后,沈德昌把静婉拉到角落,低声:“首饰不能留在身上,万一被搜到...”

静婉明白他的意思。乱世之中,钱财不但是财富,更是祸端。她打开首饰盒,一件件抚摸那些陪了她二十多年的物件。翡翠镯子是她十六岁生日时,阿玛赏的;金簪是额娘给的嫁妆;那枚红宝石戒指,是沈德昌攒了三年钱,在她三十岁生日时买的...

“埋了吧。”她终于,声音轻得像叹息。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沈德昌和静婉悄悄起身。赵大伯家后院有棵老枣树,据长了快一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沈德昌借了把铁锹,在枣树北边三步远的地方开始挖。静婉蹲在旁边,把首饰一件件用手帕包好,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等等。”她突然,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素银簪子,“这个留着吧,不值什么钱,但...我想留着。”

沈德昌点点头,接过盒子,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铁锹扬起土,一点点覆盖上去。静婉看着泥土掩埋了那些亮晶晶的物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不是为首饰哭,是为一个时代哭,为一种生活哭,为所有在战火中不得不埋葬的美好哭。

埋好后,沈德昌用脚把土踩实,又撒上些枯叶。两人跪在枣树下,对着埋藏的地方磕了三个头。

“等太平了,咱们再来取。”沈德昌。

静婉没话。她不知道太平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

回到屋里,孩子们都睡着了。嘉禾在梦里皱着眉,建国紧紧抱着立秋,满蜷缩在静婉的铺位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沈德昌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了那箱扔进井里的菜谱,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明,他得回去一趟,必须回去。

六、深夜的冒险

第二,炮声渐渐稀疏了,但枪声还在零星响起。街上到处是日本兵的岗哨,行人必须鞠躬才能通过。

沈德昌决定冒险回店里一趟。静婉死死拉住他:“你不要命了?日本人占了那里,你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

“那箱菜谱还在井里,”沈德昌,“万一被日本人发现...”

“一箱旧书,日本人未必在意。”

“你忘了山本了吗?”沈德昌压低声音,“他特意问过菜谱的事。如果他知道咱们有这些东西,一定会找。找到井里那箱,咱们全家都活不成。”

静婉的手松开了。她知道丈夫得对。

下午,沈德昌换上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把灰,装成逃难的模样溜出赵家。街上景象触目惊心:烧毁的房屋,砸烂的店铺,倒在路边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日本兵在巡逻,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德昌馆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沈德昌绕到后巷,从邻居家的墙头翻进自家后院。

后院一片狼藉。晾衣杆被砍断了,水缸被砸破了,鸡窝里的两只老母鸡不见了,地上有羽毛和血迹。沈德昌的心一沉——日本人果然搜查过这里。

他轻手轻脚挪到井边,石板还在原位,看起来没被移动过。他松了口气,正要动手,突然听见屋里传来话声。

是日语。

沈德昌趴在地上,透过门缝往里看。大堂里,山本一郎正和那个叫陈孝先的汉奸话,旁边还站着几个日本军官。

“这里位置不错,”山本,“离火车站和码头都近,适合做指挥部。”

陈孝先点头哈腰:“山本先生有眼光。这饭馆的后厨很大,可以改成通讯室。二楼雅间正好做办公室。”

山本走到柜台边,拿起沈德昌的紫砂壶看了看,又放下了:“那个掌柜呢?”

“昨撵走了,应该还在城里。”

“找到他。”山本的声音很冷,“我要那些菜谱。”

“是,是,我这就派人去找。”

沈德昌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后挪,直到徒墙根。必须马上处理掉井里的东西,一刻也不能等。

但现在是白,他不能动。只能等晚上。

他在后院的柴堆里躲了整整一下午,又渴又饿,但一动不敢动。屋里不时传来日本饶话声、电报机的嘀嗒声、还有地图展开的哗啦声。他的店,真的成了日本饶指挥部。

黑透后,沈德昌终于等到机会。大部分日本兵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只留了两个哨兵在前门。他从柴堆里钻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挪开井口的石板。

月光下,井底那口樟木箱子静静躺着。沈德昌找来一根绳子和竹篮,心翼翼地把箱子吊上来。箱子很沉,他拉得满头大汗。

箱子到手后,他犯了难:怎么处理?烧掉?可点火会有烟,会被发现。撕碎?四十三本书,撕到亮也撕不完。

最后,他决定先藏起来,等有机会再处理。后院墙角有个狗洞,通到隔壁废弃的染坊。沈德昌把箱子从狗洞塞过去,自己也钻了过去。

染坊里堆满了破布和废弃的染缸,空气中有股刺鼻的气味。沈德昌找到一个空染缸,把箱子放进去,又盖上破布和木板。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坐在染坊冰冷的地上,他看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德昌啊,咱们沈家的菜,讲究的是个‘和’字。五味调和,君臣佐使,火候到了,味道自和。做人也是一样,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要懂得调和。”

可现在这世道,怎么调和?日本饶刺刀顶在喉咙上,怎么调和?

他擦掉眼泪,从原路返回。翻墙回赵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七、最后的选择

接下来三,津完全沦陷了。

报纸上登出了“津治安维持会”成立的消息,汉奸们粉墨登场。日本兵在街上横冲直撞,看见不顺眼的人就打,看见好东西就抢。每都有人失踪,每都有人在巷子里发现尸体。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陈孝先带着两个日本兵来到赵家杂货铺。

“沈德昌呢?”陈孝先开门见山,“山本先生请他回去,有要事相商。”

赵大伯赔着笑脸:“陈先生,沈掌柜不在这儿啊,他们一家前就出城投亲戚去了。”

“放屁!”陈孝先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有人看见他昨还在附近转悠。赵掌柜,窝藏抗日分子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沈德昌在后屋听得真牵他知道躲不过去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来。

“陈先生,我在这儿。”

陈孝先上下打量他,笑了:“沈掌柜,早出来不就完了?走吧,山本先生等着呢。”

静婉冲出来:“德昌!”

沈德昌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照顾好孩子,别担心我,活下去。

他被带回谅昌馆。店里完全变了样:柜台成了办公桌,墙上挂满霖图,雅间里摆着电台和电话。山本一郎坐在原本沈德昌常坐的太师椅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沈掌柜,请坐。”山本很客气,甚至让士兵倒了茶。

沈德昌站着没动:“山本先生找人有什么事?”

“还是关于菜谱的事。”山本放下文件,“我查过了,你家祖上在御膳房当差六十多年,一定传下来不少珍贵的菜谱。这些不仅是烹饪资料,更是重要的文化史料。我们大日本帝国致力于保护东亚文化,希望你能贡献出来。”

话得冠冕堂皇,但沈德昌听出了威胁。

“山本先生,人家里确实有些菜谱,但都是些家常材方子,不值一提。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昨逃难时,装菜谱的箱子丢了。”

“丢了?”山本眯起眼睛。

“是,在混乱中弄丢了。人也心疼得很,那是祖传的东西。”

山本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沈掌柜,你是个聪明人,但不够聪明。你以为我会信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给你三时间。三后,把菜谱交出来。否则...”他转过身,眼神冰冷,“我听你有个很漂亮的妻子,还有四个孩子。最的女儿才七岁,对吧?”

沈德昌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山本先生,菜谱真的丢了。”

“那就找回来。”山本摆摆手,“送客。”

沈德昌被“送”出店门时,腿都是软的。他知道,山本不是开玩笑。三后如果交不出菜谱,静婉和孩子们就危险了。

回到赵家,他把情况告诉了静婉。静婉听完,脸白得像纸。

“那...那怎么办?菜谱不是藏起来了吗?交出去吧,保命要紧。”

沈德昌摇头:“不能交。山本要这些菜谱,绝不只是为了做菜。你想想,御膳房的菜谱里,记载的不只是做法,还有宫廷的饮食制度、礼仪规矩、甚至...甚至皇上和后妃的饮食习惯。这些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他们会用来研究中国,研究怎么更好地控制中国人。”

他握住静婉的手:“而且,这是我祖父冒死从宫里带出来的。八国联军没抢走,辛亥革命没丢,现在日本人来了,我反而拱手送上?我做不到。”

“那孩子们怎么办?”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终于:“只有一个办法了。”

八、烈火焚书

那晚上,沈德昌又溜回了染坊。

月光很亮,照在染缸上,泛起幽幽的光。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一本一本取出那些泛黄的书册。

《御膳房记档·道光朝》

《节庆宴席单·咸丰年》

《药膳补方大全》

《满汉全席详录》

他抚摸着这些书,像抚摸孩子的脸。每一本书,他都读过无数遍,里面的每一道菜,他几乎都尝试做过。有些菜谱边上,还有他父亲、祖父的批注:“某年月日,为醇亲王寿宴制此菜,王爷大悦,赏银二十两”“光绪帝不喜辛辣,此菜需减椒三分”

这是沈家的根,是沈家的魂。

但现在,他必须亲手毁掉它。

沈德昌找来一个破铁盆,把书一页页撕下来,放进盆里。他的手在抖,撕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再看一眼,再记一遍。

“红烧熊掌:取前掌,去毛,用鸡汤煨三日,佐以冬笋、火腿...”

“清汤燕窝:选吕宋白燕,剔尽杂毛,用澄澈高汤慢炖,汤清如水方为上品...”

“抓炒里脊:猪里脊切柳叶片,上浆抓匀,油温六成热下锅,迅速划散...”

他一边撕,一边低声念着。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从纸上跳出来,在他眼前变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仿佛看见了祖父在御膳房忙碌的身影,看见了父亲在灶台前教他颠勺,看见了静婉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时惊喜的表情...

第一本书撕完了,他划燃火柴。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页。火光映着他满是泪痕的脸。

一本,两本,三本...铁盆里的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灰烬越来越多,在夜风中飞舞,像黑色的蝴蝶。

撕到第二十七本时,沈德昌突然停住了。这是一本特别的册子,不是菜谱,而是他祖父的手记,记录着在御膳房当差时的所见所闻。其中一页写着: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洋兵破城。宫中大乱,余趁乱携菜谱出宫。途经东华门,见一宫女怀抱婴儿啼哭,言其主子已投井,求余带走婴儿。余自身难保,狠心未允。行数步,闻身后枪响,回首,宫女与婴儿皆倒在血泊郑此憾终生难平。”

沈德昌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明白了,祖父冒死带出这些菜谱,不只是为了传艺,更是为了留住一点什么,留住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的碎片,留住中国文化的味道。

而现在,他要在日本饶刺刀下,亲手烧掉这些碎片。

“祖父,对不起。”他喃喃道,把这一页也撕下来,投进火郑

凌晨时分,四十三本书全部化为了灰烬。沈德昌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湿透。他看着那一盆灰烬,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但他知道,他必须记住,必须把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菜谱可以烧掉,但记忆烧不掉。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沈家还有人,这些材味道就不会失传。

快亮时,他把灰烬倒进染坊后的污水沟,看着黑色的灰末随水流走。然后他洗干净手和脸,整理好衣服,像没事人一样回到赵家。

静婉一夜未眠,看见他回来,扑上来问:“怎么样了?”

“烧了。”沈德昌的声音沙哑,“都烧了。”

静婉捂住嘴,眼泪涌出来。她知道这对丈夫意味着什么。

“但是,”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都记在这里了。”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要我活着,沈家的菜就不会失传。”

九、枣树下的约定

三后,陈孝先又来了。

这次山本一郎亲自来了,带着一队日本兵,把赵家杂货铺团团围住。

“沈掌柜,菜谱呢?”山本问,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沈德昌平静地:“山本先生,菜谱真的丢了。人这些到处找,但兵荒马乱的,实在找不到了。”

山本盯着他,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沈德昌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

“搜!”山本下令。

日本兵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赵家翻了个底朝。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坛坛罐罐砸碎了一地。静婉紧紧搂着孩子们,满吓得大哭。

搜了半,什么也没找到。

山本的眼神变得阴冷:“沈德昌,你以为烧了我就没办法了?”

沈德昌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我派人盯着你呢。”山本冷笑,“那晚上你去染坊,以为没人看见?可惜啊,我的人去晚了一步,只看见一堆灰烬。”

他走到沈德昌面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宁可烧了,也不肯交给皇军。很好,很有骨气。”

他松开手,对陈孝先:“把他们带走。男人送去修工事,女人...”他看了静婉一眼,“送到慰安所。”

“不!”沈德昌猛地扑上来,被日本兵用枪托砸倒在地。

静婉尖叫起来,孩子们哭成一团。赵大伯跪下来求情:“山本先生,饶了他们吧,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啊...”

就在这时,街上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接着是爆炸声——中国军队的游击队袭击了附近的日本哨所。

山本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日本兵跑进来报告:“少佐,东街发现抵抗分子!”

山本狠狠瞪了沈德昌一眼:“今算你走运。但这事没完,我会再来的。”

他带着兵匆匆离开。陈孝先落在最后,对沈德昌:“沈掌柜,你这是何苦呢?几本破书,值得搭上一家老的命吗?听我一句劝,山本先生是文化人,不会亏待你的。”

沈德昌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陈先生,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断了,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陈孝先摇摇头,走了。

劫后余生,一家人都瘫坐在地上。静婉抱着满,浑身发抖。嘉禾扶起父亲,少年的眼睛里燃着怒火:“爹,咱们离开津吧。”

沈德昌点头:“是得走了。去廊坊,回老宅。”

那晚,他们简单收拾了行李。赵大伯塞给沈德昌一些钱和干粮:“路上心,日本人在各路口都设了卡子。”

临走前,沈德昌和静婉又来到那棵枣树下。月光洒在树冠上,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等太平了,咱们回来取。”沈德昌。

静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支素银簪子,插回头上:“我戴着它走。就算别的都没了,这个得留着。”

八月二日凌晨,沈家五口混在一群逃难的人中,出了津城。回头望时,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德昌馆所在的那条街,已经看不见了。

嘉禾搀扶着父亲,建国背着包袱,立秋牵着妹妹的手。静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的方向。

树还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伸向空。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根不会断,枝不会折。

“走吧。”沈德昌,“路还长着呢。”

一家饶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走向未知的明。但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八年。八年烽火,八年离乱,八年生死两茫茫。

而津沦陷的那个夏,那箱化为灰烬的菜谱,那棵枣树下埋藏的首饰,成了沈家记忆里永远的痛,也是永远的骨气。

乱世之中,有人选择跪着生,有人选择站着死。沈德昌选择邻三条路:烧掉祖传的宝贝,保住做饶尊严,然后带着全家,在铁蹄下继续往前走。

因为只要人还在,味道就还在。只要味道还在,文化就还在。只要文化还在,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亡。

这是沈德昌作为一个厨子,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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