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雾像融化的牛乳，缓缓流淌在山坳间。
石云蹲在试验田边，手指抚过一株新嫁接的桃枝。
芽苞鼓胀，边缘透出嫩红的色泽，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远处传来王虎和几个战士晨练的呼喝声，惊起林间几只早起的山雀。
就在这时，西边山道上传来急促的哨音。
三短一长，是外围警戒发现异常情况的信号。
石云立刻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
窝棚里，高振武和张锦亮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什么情况？”
“西边，大约二里地，有动静。”哨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像是……搜山的伪军，人不少，带着狗。”
空气瞬间紧绷。
春季扫荡的前哨，终于来了。
“准备转移！”张锦亮下令，“老高，你带一排掩护，曹政委组织老乡先撤，云，你的那些‘宝贝’……”
“已经收拾好了。”石云指向工坊，几个战士正心地将跳频通讯原型机和其他零件装箱，“但太重，转移速度会受影响。”
高振武皱眉：“不能扔，这些玩意儿以后有大用。”
“我有办法。”石云忽然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营地边缘。
黑正趴在窝棚外的草垫上晒太阳，听到动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主人。
这条从河北就跟着他们的黑狗，如今肩高已近两尺，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有力，长途跋涉中练出的耐力甚至超过很多战士。
“黑，过来。”
黑狗立刻起身，跑过来，尾巴轻摇。
石云蹲下身，摸了摸它厚实的颈毛，然后取下它背上那个用旧帆布改装的简易“背包”，平时用来帮后勤队驮些轻便物资。
“赵叔！”他朝炊事班方向喊，“还有多余的背包带吗？要结实的！”
很快，一个特制的双肩背带套在了黑身上。
石云将装着重型零件的木箱用油布裹好，牢牢固定在背带两侧。
“试试看。”
黑似乎明白了任务，稳稳站直。
箱子分量不轻，但它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便适应了。
“好狗！”王虎凑过来，惊讶地看着，“它能行吗？”
“黑从跟着咱们翻山越岭，负重能力不比人差。”石云检查着背带的每个扣环，“而且它嗅觉灵敏，能避开搜山队的狗，脚步轻，不容易暴露。”
马健在旁边默默地将另一个较轻的箱子也固定上去。
黑抖了抖毛，回头看了看背上的负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张锦亮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云，你这是把黑当……骡子用了？”
“不，”石云站起身，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后落在黑身上，“它是我们的战友。”
他顿了顿，轻声出那句只有自己才懂出处的话：“就决定是你了。”
晨雾渐散，队伍开始有序撤离。
石云带着黑走在中间，前后都是持枪警戒的战士。
宋春琳和李妞搀扶着孙老汉，孙书燕背着个药箱跟在父亲身边，不时担忧地回头看看。
山路崎岖，黑的步伐却异常稳健。
它似乎知道背上东西的重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心，遇到陡坡时会放慢速度，等石云示意安全才继续前进。
“这狗通人性。”高振武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比有些人还靠谱。”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狗吠声。
是搜山队的狼狗。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屏息隐蔽。
石云蹲下身，手轻轻按在黑头顶。
黑狗立刻伏低身子，耳朵竖起，鼻翼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狗吠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伪军的吆喝。
“仔细搜！脚印到这儿就乱了！”
“放狗！往那边追！”
一只训练有素的狼狗从灌木丛中钻出，龇着牙，嘴角流着涎水。
它嗅了嗅地面，忽然转向石云他们藏身的方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动了。
它没有叫，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那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频率，像是某种犬类之间的“语言”。
对面的狼狗猛地停下，耳朵向后贴，尾巴夹起，露出困惑又畏惧的神情。
“怎么了？”伪军士兵拉动狗绳，“追啊！”
狼狗却不肯再往前，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黑依旧伏在原地，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它背上的箱子纹丝不动，仿佛与它融为一体。
僵持了约莫十几秒，狼狗终于彻底退缩，转身拖着士兵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妈的，这畜生怕什么？”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
直到确认安全，石云才松了口气，拍了拍黑的背。
黑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眼神里居然有几分……得意？
“你刚才对它了什么？”王虎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石云看着黑，若有所思，“也许狗有狗的办法。”
队伍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预定的备用营地，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蔽，内部却宽敞干燥，足够容纳所有人。
石云解下黑背上的箱子，仔细检查。
零件完好无损，跳频机的真空管甚至没有因颠簸而松动。
“干得好。”他揉着黑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干。
黑狗没有立刻吃，而是先蹭了蹭主饶腿，然后才心地叼起肉干，走到角落慢慢享用。
“它这是……”宋春琳看着黑优雅的吃相，有些惊讶。
“它知道自己是战士。”石云轻声，“战士有战士的尊严。”
午后，警戒哨传回消息：搜山队已转向东侧，暂时安全。
石云打开箱子，重新组装跳频机。
真空管再次亮起微光，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日军通讯。
“……扫荡……三日后……全面展开……”
他快速记录着频率和关键词。
黑趴在箱子旁，下巴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耳朵却不时转动，捕捉着洞外的每一丝声响。
当石云摘下耳机时，色已近黄昏。
洞外，夕阳将群山染成金色。黑站起身，走到洞口，面向西方蹲坐，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
它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石云走到它身边，也坐下。
“辛苦了，黑。”
黑转过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
远处传来归巢鸟群的鸣叫，山林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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