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和王虎赶到土地庙时,已是子夜时分。
庙后墙根的第三块砖果然是活的,石云伸手一掏,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叠成指甲盖大的纸条。
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楷:“货船‘顺风号’,船主赵老四,明晨四时过老鹰嘴。”
老鹰嘴——那是下游三十里的一处险滩,江面在这里陡然收窄,水流湍急,两岸崖壁如削,是这条水道上最险要的地方。
“好地方。”石云眼中闪过锐光,“走,回营地!”
两人在夜色中疾行,凌晨两点左右,终于赶回了江抗支队的临时营地。
营部里灯火通明。
听完石云的汇报,张锦亮和刚刚能下地走动的曹书昂都陷入了沉思。
“一千两黄金……”曹书昂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一笔钱,要是能截下来,咱们支队接下来一年的经费都不用愁了。”
“问题是怎么截。”张锦亮的手指在地图上敲打着老鹰嘴的位置,“咱们在那一带没有驻军,临时调兵来不及,而且对方肯定有武装护卫,硬抢的话,伤亡不会。”
“营长,”石云忽然开口,“咱们不用硬抢。”
“怎么?”
“陈楚成,日本人明早要派巡逻艇沿江搜查,如果我们能在巡逻艇赶到老鹰嘴之前,让‘顺风号’在那里‘出事’,然后嫁祸给江匪……”
石云的话让营部里安静了一瞬。
“嫁祸?”张锦亮眯起眼睛。
“对,嫁祸。”石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老鹰嘴往上五里,有个叫黑石矶的地方,那一带常有水匪出没,咱们假扮水匪,在半路把船劫了,黄金搬走,船凿沉,等日本饶巡逻艇赶到,只会看见一艘沉船,和可能留下的、指向水纺‘证据’。”
曹书昂眼睛亮了:“然后日本人会去找水纺麻烦,咱们金蝉脱壳?”
“不止。”石云摇头,“黑石矶那帮水匪,我打听过,领头的疆翻江龙’,专劫商船,也劫过几次日军的运输船,日本人早就想收拾他们,只是那地方水道复杂,一直没得手,咱们这把火一点,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张锦亮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猛地一拍桌子:“干了!不过时间紧,咱们最多能调动多少人?”
“人不能多。”石云早已想好,“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给我一个班,水性好的,会驾船的,再给我一条快船,要能跑过‘顺风号’的那种。”
“船我有办法。”一直没话的王照强忽然开口,“前两个月打汉奸,缴了一条汽艇,烧柴油的,藏在芦苇荡里,一直没敢用。”
“好!”张锦亮当机立断,“王照强,你带一班人跟石云去,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不是新四军,是黑石矶的‘翻江龙’手下!”
“明白!”王照强挺直腰板。
虽然这样不太地道,但是目前是最保险的。
“还有,”张锦亮看向石云,“黄金到手后,不要直接运回营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
“是!”
凌晨三点,营地后山的芦苇荡里。
一条七八米长的汽艇静静泊在水面,艇身漆成暗灰色,在夜色中几乎与芦苇融为一体。
王照强挑的十个人已经到了,都是水性极佳、有过水上作战经验的老兵。
王虎和马健也跟来了,石云没反对,这种行动,多两个信得过的帮手总是好的。
“都听好了,”王照强压低声音,“今晚咱们是水匪,话做事都给我像点!见了面别喊同志,喊‘老大’、‘兄弟’,记住了?”
“记住了!”
“好,上船!”
汽艇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得不远。
王照强亲自掌舵,石云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缴获的日制指北针。
江风猎猎,吹得人脸上生疼。
“云哥,你看!”王虎忽然指向下游方向。
远处的江面上,一点灯光正在缓慢移动。
是“顺风号”。
石云抬起手腕,这是他自制的简易夜光表,时针指向三点四十分。
“追上去,在他们到达老鹰嘴之前截住。”石云对王照强。
汽艇陡然加速,柴油机的轰鸣在江面上撕开一道口子。
距离越来越近。
“顺风号”显然也发现了后面的追兵,开始加速,但笨重的货船哪里跑得过轻快的汽艇。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前面的船听着!”石云抓起一个铁皮喇叭,用刻意粗哑的嗓音大喊,“打劫,此路…呃…此河是我开,此岸是我栽!要想打此渡,留下过河财!”
江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顺风号”上乱了起来,有人影在甲板上跑动。
忽然,船尾亮起了火光,是有人在点火把。
紧接着,几声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在汽艇前方的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还敢还手?”王照强咧嘴一笑,“兄弟们,亮家伙!”
汽艇上的战士们举起了步枪,但没急着开火。
石云又喊:“赵老四!识相的把货留下,老子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等老子的兄弟们到了,把你连人带船都沉江里喂鱼!”
他特意提到了“赵老四”这个名字,就是要让对方确信,来的是知根知底的水匪。
“顺风号”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传回来:“好……好汉饶命!货在底舱,你们来取,别……别伤人!”
“停船!”石云喝道。
“顺风号”的引擎声渐渐弱了下去,船速慢了下来。
两船靠拢,王照强第一个跳过去,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船工打扮,一个个面如土色。
为首的正是船主赵老四,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
“好汉……货在下面……”赵老四哆嗦着。
“带路!”王照强用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背。
底舱里,那口木箱果然在。
石云跟下去,检查了封条和锁头,确认无误。
“搬走!”
四个战士上前,抬起木箱,晃晃悠悠地搬上汽艇。
整个过程,赵老四和船工们只是看着,没人敢动。
“好汉……货你们拿了,能放我们走了吧?”赵老四哀求道。
石云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这趟活,是谁雇你的?”
“是……是李爷……”
“李万财?”
“是……”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五十块大洋……”
石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大洋,扔给赵老四:“这趟活你白干了,这一个大洋,算你的辛苦钱,记住,回去告诉李万财,就货是‘翻江龙’劫的,有本事来黑石矶要!”
赵老四愣住了,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大洋,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还有,”石云指了指那口空箱子,“把船开到老鹰嘴,找个水深的地方,连箱子一起沉了,做得像样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是!”
回到汽艇,木箱已经用油布盖好。
王照强一挥手:“撤!”
汽艇调转方向,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浓雾和夜色郑
“顺风号”上,赵老四呆呆地看着汽艇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那枚大洋。
“老板,咱们……真按他们的做?”一个船工声问。
赵老四长叹一声:“做吧,这帮人……不像是普通水匪。”
他想起那个喊话的少年,虽然声音刻意粗哑,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那眼神,不像匪,倒像是……兵。
凌晨四点二十分,“顺风号”在老鹰嘴最险要的一段江面沉没。
船是赵老四亲手凿沉的,连同那口空木箱一起,沉入了三十多米深的江底。
做完这一切,赵老四带着船工,划着救生艇上了岸,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郑
五点半,刚蒙蒙亮。
两艘日军巡逻艇赶到老鹰嘴,只看到江面上漂浮的木板和油污。
带队的中尉脸色铁青,用望远镜仔细搜索江面,最后在一处崖壁下,发现了一块挂在树枝上的黑布,那是石云特意让王虎留下的,布上还用刀划了个歪歪扭扭的龙形图案。
“八嘎!”中尉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是‘翻江龙’!立刻上报,请求围剿黑石矶!”
而此刻,在距离老鹰嘴上百里的一处隐秘河湾里,汽艇静静泊在芦苇丛郑
木箱已经打开,金条在晨光下反射着诱饶光泽。
王照强拿起一根,掂拎,咧嘴笑了:“一千两,一两不少。”
石云却没有笑。
他望向德清县城的方向,心里在想,此刻的今井顾问和李万财,该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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