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县日军司令部的牢房,在深夜像一口灌满墨水的深井。
石云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睛,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丝声响,换岗士兵的脚步声、走廊尽头时钟的滴答、远处隐约的电话铃声。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藤田给的三期限,还剩最后一。
明日出,要么他交出脑子里的“未来”,要么石井四郎那些仪器就会接上他的身体。
曹书昂躺在对面的干草堆上,呼吸微弱。
这两他的伤势恶化得很快,高烧不退,左腿的溃烂处散发着腐臭味。
“……石同志……”曹书昂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自己走吧……别管我……”
石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那个模糊的人影。
“曹特派员,”他,声音很平静,“还记得我白问你的话吗?”
“……什么?”
“我问你,信不信这司令部,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曹书昂苦笑:“那是……年轻人大话……”
石云没反驳,只是站起身,走到牢门前。
木门很厚,铁锁很沉,但他在下午送饭时已经看清了锁芯的结构,老式的弹子锁,用根铁丝就能捅开。
问题是外面那两个哨兵。
还有走廊尽头那个24时亮着的监视窗。
以及整栋楼里至少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
石云回到墙角,从靴子夹层里摸出两根细铁丝,那是他被抓前偷偷藏起来的。
又撕下衣服内衬的一条布,搓成细绳。
“你要干什么?”曹书昂撑起身子。
“证明我不是大话。”石云着,走到牢房最暗的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排水口,只有碗口大,但足够了。
他跪下来,开始用铁丝在排水口边缘摸索。
“这……通不到外面……”
“不通外面。”石云手上动作不停,“通楼下储藏室。”
曹书昂愣住了。
“前审我时,我从窗户看见这栋楼的侧面结构,排水管是连通的,每层都有口子,楼下是储藏室,堆满旧家具和文件,平时没人去。”
铁丝碰到了一个卡扣。
石云屏住呼吸,轻轻一挑。
“咔。”
排水口的铁栅栏松动了。
他心地取下栅栏,探头往里看。
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冲上来,但确实有风,明另一端是通的。
“可是……”曹书昂看着那个的洞口,“我……我钻不过去……”
“不用你钻。”石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走正门。”
曹书昂彻底懵了。
石云却已经走到牢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从怀里摸出个纸包,那是昨晚饭时偷藏的辣椒粉。
他把辣椒粉撒在门缝下方,又用布条做了个简易的引线,从门缝塞出去一截。
“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别出声。”石云低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我跑,你就往门口爬,能爬多远爬多远。”
曹书昂还想问,但石云已经走到墙边,深吸一口气,然后——
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鼻梁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牢房里格外清晰。
血瞬间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八嘎!里面干什么!”门外哨兵立刻喝问。
石云不答话,只是蜷缩在地上,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窒息。
“喂!怎么回事!”另一个哨兵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一个哨兵端着枪探头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石云猛地一拉手中布条。
门缝下的辣椒粉被扯动,扬起一团红色烟雾,正好扑在那哨兵脸上。
“啊——!”哨兵惨叫,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第二个哨兵见状立刻举枪,但石云比他更快,一个翻滚到了门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碎砖,那是他白从墙角抠下来的。
砖头砸在哨兵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哨兵惨叫着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石云抹了把脸上的血,冲曹书昂低吼:“跑!”
曹书昂拼尽全力往门口爬。
石云已经夺过哨兵的步枪,又捡起另一把,把其中一把塞给曹书昂:“会开枪吗?”
“……会……”
“好,跟着我。”
走廊里警报还没响,但楼梯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石云架起曹书昂,两萨跌撞撞冲向走廊另一头,不是下楼,是上楼。
“为……为什么往上……”曹书昂喘着粗气。
“楼下全是兵。”石云语速极快,“楼顶有水箱,旁边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能跳出去。”
他们冲到三楼楼梯口时,下面已经传来日语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石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是间档案室。
他把曹书昂推进去,自己转身把门反锁,又拖过一张沉重的桌子顶住。
“你……你这是自寻死路……”曹书昂靠在文件柜上,脸色惨白。
“死路才能活。”石云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
外面果然有棵老槐树,粗壮的枝干离窗户不到两米。
但问题是,这里是三楼,离地面至少十米。
树枝延伸到围墙外,但围墙外是条巷,跳下去不死也玻
曹书昂看着下面,嘴唇发白。
石云却笑了。
他从档案室里翻出几卷晒蓝图用的厚帆布,又找出几捆旧电线。
“你……要做什么……”
“做个滑索。”石云手上动作飞快,把帆布撕成条,编成粗绳,又用电线加固,“槐树枝离围墙三米,围墙高一米八,外面是土路,有堆稻草,看见了吗?”
曹书昂眯眼看去,雨夜里依稀能看见围墙外确实有团黑影。
“把绳子一头绑在树上,咱们滑下去,落到草堆上,缓冲够了。”
“可……怎么过去?”
石云已经抱起一卷绳子,爬上窗台。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双手精准地抓住了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
树枝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石云像猴子一样挂在树上,用腿勾住枝干,腾出手把绳子往树上缠。
下面已经传来砸门声。
档案室的门在晃动。
“快!”石云冲窗口喊。
曹书昂咬咬牙,拖着伤腿爬上窗台。
就在这时——
“砰!”
档案室的门被撞开了。
几个日本兵冲进来,枪口对准窗口。
石云单手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冲在最前的两个士兵倒地。
其他士兵立刻寻找掩体,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窗口和槐树。
树皮被打得木屑纷飞。
曹书昂闭眼跳了出去。
他没抓住树枝,直往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石云松开绳子,身体往下荡,单手抓住了曹书昂的衣领。
两弱在半空,像风铃一样摇晃。
子弹在身边呼啸。
石云用牙咬住绳头,单手把曹书昂往怀里拉,另一只手继续往树上缠绳子。
“抓紧我!”
曹书昂死死抱住石云的腰。
绳子终于固定好了。
石云双脚在树干上一蹬,两人借着惯性,朝围墙外荡去。
雨夜里,两个身影划过一道弧线。
帆布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在到达最高点时,石云松了手。
两人像断线的风筝,坠向围墙外那堆稻草。
“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
稻草堆起了缓冲作用,但冲击力还是让两人眼前发黑。
石云最先爬起来,拉起曹书昂:“能走吗?”
“……能……”
“走!”
两人踉跄着冲进巷。
身后,司令部楼顶探照灯亮起,光柱在雨幕中乱扫。
警报声凄厉地撕破夜空。
但他们已经钻进迷宫般的巷深处,消失在德清县城的黑暗肠胃里。
同一时间,司令部三楼。
石井四郎站在被撞开的档案室窗前,看着雨中空荡荡的槐树枝,眼镜片上蒙着水汽。
他身后,藤田信夫脸色铁青:“追!全城戒严!他们跑不远!”
士兵们蜂拥而出。
石井四郎却一动不动。
他弯腰,从窗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石云刚才包扎鼻子用的布条,上面还沾着血。
石井四郎把布条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血迹的颜色和凝固状态。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用自残引发哨兵开门,用辣椒粉制造混乱,用档案室的材料做逃生工具……这思维模式,这应变能力……”
他看向藤田:“不用追了。”
“什么?”
“追不上的。”石井四郎心翼翼地把布条收进密封袋,“这种人,既然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一定有后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而且,他逃了,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他会继续‘异常’,继续做出这个时代不该有的东西。”石井四郎望向窗外黑暗的县城,“而我们,只需要观察、记录、分析……等他展现出足够多的‘样本特征’,等我们找到那个‘机制’的规律……”
他没完,但藤田懂了。
石云不是猎物。
是鱼饵。
是放回池塘,等着钓出更大秘密的活饵。
“那现在……”
“回去。”石井四郎转身离开窗口,“这边的事,夏明川会处理,我……还有更重要的实验要做。”
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藤田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雨夜里渐渐远去的探照灯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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