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宴辞没有看见邵家明,是邵家明先看到她的。
三年不见,薛宴辞从五十七岁变成了八十七岁,衰老的太快了。围绕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孩子,她的哥哥,她的朋友,他的丈夫。
“家明呢?没过来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穿越人群到达邵家明心中的那一刻,他深感自己的卑鄙,为什么要去评判她的年龄?薛宴辞最不喜欢有人谈论她的年龄和外貌了,她一直都很骄傲的。
“我在。”
邵家明弯腰蹲下去的那一刻,薛宴辞又一次后悔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了,又一次后悔给他打了那通电话,又一次后悔同他发生了关系。
“家明,这几年,过得好吗?”
邵家明点点头,握着薛宴辞的手,“挺好的。”
“爸、妈、邵叔叔,先吃饭。”叶嘉念三十三岁了,在和她父亲叶知行一样的年纪,撑起了整个叶家。
薛宴辞在饭桌上很少讲话,可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同邵家明讲的。所问之事并没什么特别的,全是关于他在费城生活、读书时有没有人欺负他、饭吃的如何、身体状况如何的事。
“家明,你先抱宴辞上去吧。她膝盖不好,抱紧些,别摔着了。”
“爸爸……”叶嘉盛刚完两个字,就被叶嘉念一眼给瞪回去了。
薛启洲和薛启泽对于此事早有耳闻,但完全没想到会发展成今这个样子。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人早都变得宽容大度了,只是亲眼见着了,难免还是会不舒服。
一起长大的妹妹,保护了五十多年的妹妹,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找了邵家明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毫无任何亮点的人来化解她的欲望。
薛启洲觉得失望,不是对薛宴辞失望,是对自己失望。
她宁愿找这样一个人,她都不愿意和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一句。
“大哥、二哥,你们先回去吧。”路知行平淡如水,“等辞身体好一些了,我们再聚。”
薛启洲没什么话,转身就走了,薛启泽在客厅愣了两分钟,也走了。
爸爸妈妈过世前嘱咐过了,无论妹妹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许两个做哥哥的多话,不许管教她,也不许反对她,更不许伤害她。
“你们两家,也赶紧走吧。”路知行下了逐客令。
他想过今的场面会很难堪,但没想到薛宴辞会什么都不顾,只在饭桌下一直握着邵家明的手,一直在和邵家明讲话。
就算是想要保他一命,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薛宴辞不是什么不识大体的人,更不是什么不顾体面的人。她就是在给邵家明撑腰,就像当年带路知行回薛家时一样,在饭桌上一直握着他的手,和他讲话,给他撑腰。
“知行,没有你这样办事的。”章淮津气疯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点儿太不避着人了?”赵易楠失望透顶了。
路知行同薛宴辞在北京互相扶持着走过的那两年八个月的调查,又半个月的独处后,他早就无比确定薛宴辞已经回到自己身边了,但今饭桌上这一幕,他又犹豫了。
也许,邵家明就是这样的好呢?也许薛宴辞一看见他,就忘了和自己的约定呢?也许这样真的会让她感到轻松、平静、快乐呢?
“赶紧带着孩子走吧。”路知行又重复一遍。
章淮津不依不饶,“走也行,但你得先告诉我们俩,这是怎么一回事?”
路知行十分坦然,“我做错了事情,薛宴辞离开我了,她喜欢上了邵家明。因为众多原因,我们也没法离婚,所以就接了邵家明到家里住,就这么简单一件事。”
“你当年怎么不这么大度呢?”章淮津这么多年真就是一点儿都没变,只要碰上薛宴辞的事,就没任何逻辑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行了,都多大年龄了,也不怕孩子笑话,赶紧回家去吧。”路知行一句。
“知行,辞她就是贪玩,你别多想。她玩够了,也就结束了。”
路知行有点儿对赵易楠刮目相看了。赵易楠这个人并不聪明,也没什么亮点,但他是真的挺懂薛宴辞的。
“得了吧,都玩两年了,也没见她玩够。一见面,握着手,讲个不停......”
“章章,别这么。”赵易楠为薛宴辞辩驳一句,“辞早就玩够了,若是真没够,她就不会是今这个态度了。”
“什么态度?不管不顾,当着一群孩子的面,和她的情人握着手,不停地讲话?”
赵易楠并没接章淮津的话茬,反而看向路知行,“大哥,辞当年找我玩的时候,起初也是一样上头,但也只是玩了半年多。到了后期,很多时候就是为了解个闷。”
“等到最后没法收场的时候,也是同现在她和邵家明这般,体体面面告了别,将话都清楚了,并没什么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这些的。”
章淮津翘着二郎腿冷哼一声,起身走了,他是真受不了。
薛宴辞哪怕是找个更年轻的,更有才华的,长得更好看些的呢?就算这三样都不占,占其中一样也行啊。
邵家明算个什么东西?
“没事儿,阿楠,你也快回去吧。公司的事,还要麻烦你再多照看一段时间。”
赵易楠笑了笑,“知行,薛宴辞能嫁给你,真是她大的好福气。”
“别这么,能和她有个家,是我的幸运。”路知行也笑了笑,同赵易楠一般苦涩。
一众人散去,路知行回头看看自家三个孩子,不知该作何解释。
三年多未见,见了面,妈妈薛宴辞还是这样的,换了是谁做她的儿女,都应该受不了吧。
“爸,你也别太难过了,我觉得赵伯父得挺有道理的。”
“爸爸,妈妈答应过我了,她和邵叔叔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了。”
路知行只静静坐着,对于薛宴辞和邵家明,无论怎么样,发生任何事儿,他都不会再多什么,更不会再多做什么。这场婚姻走到这一步,自己是过错方,也永远是该赎罪的一方。
薛宴辞既没有和自己离婚,也没有将自己抛弃,这已经是一种恩赐了。她愿意和谁待在一起,愿意和谁发生关系,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爸,先收拾一下带过来的东西吧。”
路知行看看叶嘉念,到底是女儿,到底是第一个孩子,到底是撑起整个叶家的女儿。
“念念,你和章思初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是之前的样子。”
路知行接过女儿手里的行李箱,又问一句,“想好什么时候办婚礼了吗?”
“再等一等吧,不是很想办。”
叶嘉念今年三十三岁,和章思初搅合在一起七年了,期间分分合合的算下来也有三四年了。这桩婚事路知行并不十分情愿,但这是自己女儿愿意的事,路知行还是想赶紧办了。
“姑娘,不要因为妈妈的事情去推迟你自己的事情。妈妈的事情是她自己的事情。但妈妈对你们三个饶爱,永远都不会变的。”
叶嘉念将父母的衣服一一收进衣柜,转头带着微笑,“没事儿,爸,也不差这几年,咱先收拾东西吧。”
薛宴辞笑起来特别好看,就像春风拂过桃花枝一般,春光明媚。叶嘉念遗传到了她的酒窝和梨涡,笑起来就和芍药花一样甜美。
“宴辞,对不起,我应该留在北京陪着你的。”邵家明后悔到心口像被千万根麦芒压着一般,喘不上气。
“没事儿,都过去了。”
“宴辞,还能走路吗?”
薛宴辞指指卧室中央的床,“家明,站到那里去。”
她准备了一分钟,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了,邵家明往前走了两步,但被薛宴辞摆摆手拒绝了。
又五分钟后,薛宴辞走到邵家明身边了。
“家明,对不起,我只能走这么远了。”
“还是膝盖的原因吗?有没有想过手术?”
薛宴辞握着邵家明的手,耐心解释一句,“一部分膝盖的原因,另一部分是过来的路上坐太久了,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至于手术,我想等一等再考虑。”
“我还可以称呼你老婆吗,宴辞。”
“都校”薛宴辞眨眨眼睛,她其实已经有点儿看不清面前的人了。
“老婆,我想抱抱你,可以多陪我待一会儿吗?”
“家明,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为什么?”
薛宴辞笑了笑,“我老了,家明。”
“我不许你这么。”
薛宴辞的亲吻没有任何变化,还如三年前一般炙热,但也仅限于此了。
“老婆,我们可以试试吗?”
“好。”薛宴辞同意了,她不是不想做了,只是对邵家明没兴趣了。也只有真的让他试过了,他才会放弃,否则他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邵家明哭的稀里哗啦,对他而言,这好像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家明,听我。”薛宴辞揽过他的肩膀,“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邵家明仍不死心地问一句,“老婆,你和知行,也是这样吗?”
“嗯,年龄和身体状况在这了,我没办法了。”
“可我想一直陪着你。”
薛宴辞又重复一遍,“家明,听我,别虚耗自己的人生。”
“老婆,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年,你过得开心吗?过得快乐吗?”
“邵家明,我永远感激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些时日,我也永远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我也不会忘了你。”
“你和知行,在我心里都是一样重要的。”
“但事情走到这个分岔路口,我希望你能去过自己的生活。”
“至于我接下来的生活,会和知行久伴,直到死亡将我与他分开。”
邵家明抬起头,很倔强,“我也可以陪伴你的。”
“家明,你的人生还很长,你陪伴我,这会让我感到不安的。”
“我和知行商量过了,会拿出两千万,用于支持你的工作。你想回国也可以,留在美国也可以,但必须找点事情去做。”
“你想做什么,我和知行都会支持的。”
“叶家现有的生意主要集中在医疗行业,你可以从中选择一块去做,也可以做任何一个链条上的任一环节;你若是想创业,我和知行也会支持你,给予你最大的帮助。”
“你要赶我走了吗?”邵家明还是没忍住将这句话问出口了。
薛宴辞和三年前很不一样了,她和叶知行之间的感觉也很不一样了。
三年前叶知行会因为薛宴辞的所作所为生气,她也会因为激怒他而感到得意。可现在,叶知行对薛宴辞全是纵容,什么都不在乎,全是溺爱。
她也不会去刻意激怒他了,虽然还都是那些行为,那些话,但一切都变得坦然自若,就像是在面对一位久未见面的朋友而已。
“当然不是。”
“家明,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继续和我、知行一起同住。只是我没法儿再陪着你了。我需要知行彻夜照顾我的饮食起居,需要他时时刻刻关注我的身体状况。必要的时候,他得给我签手术同意书。”
“家明,我很抱歉不是你来做这些事儿。我和你既没有婚姻关系,也没有亲属关系,你没法儿做到任何事。”
“至于照顾我,我不想麻烦你,我也不想你看到我窘迫的一面,我更不想让你看到我躺在床上动不了,没法儿自主进行排便排遗。”
“老婆,我愿意照顾你的。”邵家明的真心并不比路知行少一分一毫,“知行他年纪大了,他的身体也一般,他未必能照顾好你的。”
“所以,家明,我更不能让你照顾我了。这是一件十分长期的事儿,短则十年,长则二三十年,我不想你浪费人生。”
邵家明声嘟囔一句,“你就是想赶我走。”
他从不敢像叶知行那般和薛宴辞大吵大闹,更不敢和她摔筷子砸碗。因为,她真的会赶他走的,而不是像对待叶知行那般,追他到门口。
邵家明知道这些的,也清楚这些的。
“家明,我喜欢你,我也爱你。所以,我舍不得让你跟着我受苦受难,你明白吗?”
“我送你到国外,保护你,供你读研读博,不是让你给我当保姆的。我是要你开阔眼界,有所成就的,你明白吗?”
……
“知道了。”邵家明低着头同意了。
他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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