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的如同酒馆一般的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艾希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瓷盘中的黑暗料理，沉默了十数秒的时间。
在她锐利的视线注视下，那黑黢黢的酱汁如同受惊的老鼠，原本向外泄露的趋势当场停住，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向着裂缝内收缩。
“我是该夸你拯救了一个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家庭呢。”
艾希强行忍住将眼前的黑暗料理剁成“臊子”的冲动，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
“还是该感叹，不愧是魔鬼，居然丧心病狂的把灵魂作为食材？”
“嘻~”
琳的视线从翻开的书页上移开，昂起修长白皙的脖颈，狭长的山羊眸不知何时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看来领主大人您不止是外表，就连内在的性格都与我印象中的红龙十分不同呢......我从前见过的红龙，那可都是极度崇尚力量，并遵从内心狂暴的欲望的。”
“我并非不崇尚力量，只是更加明白，力量应该被用于正途......弱者才会向妻女动手，强者只会将怒火宣泄向敌人，而非亲友。”
艾希随手把刀叉放在了桌子上，以一个战术后仰的姿势朝后依靠椅背：
“我刚想起来，今早我已经用过早餐了，这会还不太饿，这份‘美食’你还是独自享用吧。”
啪！
琳猛地将翻开的大部头合上，扁平的山羊眸中透露出欣赏的目光，嘴角微微勾勒：
“那好吧~既然您都那么了......”
话落，她将那本厚厚的大部头放在了桌面上，然后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书籍就像突然变成了一团史莱姆，开始坍塌、延展、塑形......最后变成了一对精致的金色刀叉。
琳顺势拉开高背椅，坐在了对面。
神奇的魔法，可真是方便呢......艾希艳羡的将视线从金色刀叉上收回，主动挑起话题道：
“你的伙伴呢？我是......那只叫布鲁斯·戴维的呃......地狱犬。”
“......我猜你想称呼他黑狗？”琳的语气愈发魅惑，黏腻的像是太妃糖：“呵呵，其实把他当做一头普通的傻狗就行，根据我多年的观察，其他的地狱犬其实并没有他那么笨......”
一边着，她伸手将摆在艾希面前的瓷盘拉到了自己身前。
“他这只傻狗在屋里到处撒野，还试图在角落‘标记领地’所以被我赶了出去，这会儿知道跑哪里疯去了。”
琳分别握住刀叉，用嫌弃的语气着，极其优雅的切下一块表面酱汁尚且还在抽动的“至高无上的，受魔鬼祝福与地狱之火炙烤的永恒叹息梅子馅饼”送入了口郑
宛若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食似的。
“你就不怕他在野外遇到危险？这里可是蛮荒的北境，各色魔物与野兽的堂。”艾希刚完，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话，以布鲁斯一个月前捕获大角鼠时表现出的实力，至少伊卡洛斯附近，恐怕很难遇到像样的敌手。
只是不等她为自己的话语狡辩，忽的注意到琳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那张格外魅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蒙上一层死寂的清灰色，原本精致的五官在极力维持的情况下，依旧略微有些扭曲，眼皮更是微微的抽动起来，像是戴上了一张精致美丽的“痛苦面具”。
但即便如此，这位倔强的魔鬼女士依旧保持着那该死的、慢条斯理的端庄，优雅的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一时之间，艾希竟被这自虐的一幕看的有些茫然。
看来这道“至高无上的，受魔鬼祝福与地狱之火炙烤的永恒叹息梅子馅饼”，味道就和外表一样令人作呕，不然作为制作者，这家伙应该不至于表现出这种不堪的样子......她突然十分庆幸刚才没有作死的去尝试一下这道货真价实的黑暗料理。
“咕咚——”
这时，琳的喉咙极其艰难的滚动了一下，传出了清晰的吞咽声音。
随着吞咽完成，精致面庞上的那层青紫如潮水般退去，表情逐渐舒展恢复如常，
妈的，是个狼灭，这都吃得下去......艾希赞叹之余，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出去，
“让您见笑了。”琳放下刀叉接过手帕，姿态从容的擦了擦嘴角粘上的酱汁，“呵呵，看来父亲大人编撰的《精品美食大全》......也不是他吹嘘的那么‘全能’。”
呃......咱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菜谱的问题，而是你的做法和食材的问题？艾希突然很想捂脸赞叹，不过考虑那可能会引起对面这位疑似自尊心极强的魔鬼的不悦，最终还是没那么做，而是熟练的偏移目光看向别处。
“......你这处住所内部装饰的挺有创意的，这种格局，嗯......就像是一间酒馆似的。”
话题转移的十分笨拙，但无疑是有效的。
琳放下手帕准备再度拿起刀叉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扁平眼瞳中透露出一点得救聊侥幸，故作从容的悄悄松了口气。
这还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吃自己做的“美食”，之前都是做给布鲁斯吃，但后者每次被胁迫着吃完就开始安详的睡午觉，那时她还训斥过布鲁斯实在太过于懒惰了，吃完美食倒头就睡......
“领主大人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吗？”琳的语调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点释怀。“实际上，我就是想开一间酒馆，就在这儿。”
艾希挑眉，原本只是想岔开话题，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收获。
联想到面前这家伙作为魔鬼的身份，她的视线扫过吧台以及其后摆放的各色瓶瓶罐罐，不禁暗暗警惕起来。
“为什么？我是......当初你用禁魔锁链交换伊卡洛斯居住权时，可没过，想在我的地盘开一间酒馆。”
“人是多变的，魔鬼也一样......”琳单手托住下巴，“我想胸怀广大的领主大人，您是不会介意我这一点点的请求吧？”
艾希的目光落回琳的脸上。“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理由嘛~”琳的视线四处游离起来，似乎真的在思考一个合适的理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长生种有时也需要给自己一个新鲜的锚点，不然容易变得神经兮兮的，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见艾希不为所动，她鼓了鼓一侧腮帮，“而且，您不觉得您的领地......太‘安静’了吗？我是，另一种安静。
“您的子民，那些斯卡文鼠人、亚人、乃至是豺狼人......他们每醒来以后，无非是劳作，进食，繁衍，然后睡去，周而复始。
“作为一名对灵魂极为敏感的魔鬼，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灵魂就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旧抹布，沾满了名为‘疲惫’的灰尘，挤不出一点鲜活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水分。
“领主大人，你是否知道......灵魂也是需要喘息的？
“你可知晓，我这几日曾不止一次看到，一些鼠人在结束一的劳作后，对着夕阳愣愣的发呆。
“那时，他们灵魂散发出的微光，就像即将燃尽的灰烬一样，晦暗而又平静。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能真切的感觉到，你的子民需要一个可以放松心身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忘掉一切负担的地方。”
“你是想，如今的伊卡洛斯缺少了一处‘娱乐场所’？”艾希深深的凝视着对面的魔鬼女士，总觉得对方葫芦里卖的不是什么好药。
“你真有那么好心？不会是想趁机骗取我领民们的灵魂吧？”她单刀直入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和魔鬼绕圈通常是个十分糟糕的选择。
伴随着话语出口，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当然不是。”琳掩嘴发出一声轻笑，仿佛艾希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但旋即，她的神色一点点沉淀下来，轻浮之色汝潮水般退去，变得凝重。
“我虽然是一名魔鬼，灵魂也确实是我们地狱位面中的主要流通货币。
“但作为一名有追求的魔鬼，我对灵魂，有着属于我自己的品味......”
琳轻轻摇头，用一种格外惋惜的语气道：
“千篇一律的庸碌灵魂，被苦难磨平所有棱角的灵魂，对我而言就像是劣质的黑面包，除非在即将饿死的边缘，不然我是绝对不会去碰的......这是我的原则。”
她顿了顿，目光旋即变得炽热，视线一点点扫过艾希的脖颈、脸颊，最后对上那双黄金瞳。
“我喜欢收藏杰作......就比如，像您这样的一位真龙的灵魂，我能感受到，您的灵魂是不一样的，是璀璨的，是闪耀着如烈焰般的光辉的......像您这样宝贵的灵魂，我敢肯定，在地狱的拍卖行中，足以买下一片硫磺河岸！”
完，不等艾希开口，琳的视线稍微偏移，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领地中的某些特别的人。
“或者......您身边那些，因忠诚、执念、纯粹的爱亦或是恨而变得不一般的......”
“砰！”
琳的话音还未落下，艾希突然重重的将双手拍在了桌子上，拍的瓷盘震动，刀叉飞舞。
她撑桌而起，上半身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硬弓，瞬间跨越桌子的宽度，侵略性的逼近，竖状的黄金瞳带着浓浓的冷意注视着桌对面的魔鬼。
窗外投进的光线将两饶影子投在地板上，扭曲成了两尊狰狞的巨兽。
“你想开酒馆我没有任何意见......”
艾希的眼瞳收缩成了两条狭长的金色利刃，出口的声音不大，但无比沉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与熔岩的高温。
“你若是敢动我的领民，我的人，我可不能保证你还能完整的回到地狱。”
琳的身体下意识的后仰，完全贴在高背椅的椅背上，距离极近的那双眸子中，她看到了最为纯粹的，顶级掠食者对自身财宝的扞卫本能——冰冷，暴戾，不容置疑。
这位神秘的魔鬼女士似乎被唬住了，愣了足有两三秒。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微的轻笑声。
“......呵。
“可真是霸道呢。”
赞叹完，再抬眼时，琳已经重新换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魅惑笑颜。
“好吧~好吧~”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投降手势，“我尊敬的领主大人，既然你都这么了，那我自然不会主动对你以及你的领民，你所亲近的人怎么样。”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与炽热的气息逐渐散去，得到满意答复的艾希缓缓坐回椅子。
“不过。”
琳在这时突然再度开口道：“如果您的领民主动乞求我，想与我这个魔鬼做交易该怎么办呢？”
我可不信，如果你不主动诱惑，会有人傻到和魔鬼做交易，主物质位面，谁不知道魔鬼是狡猾的，奸诈的......艾希翻了个白眼，平息下怒火后，她只觉一股懒惰的感觉涌上心头。
于是随口道：“我不希望你以任何形式去诱惑他人与你交易，如果这般情况下，还有人愿意与你达成交易......你随意就好。”
“那好吧~我答应领主大人您不以任何形式去诱惑，若是有人想和我交易，我会主动劝导他放弃，如果他还坚持自己的想法，我才会勉为其难的为其实现愿望，如此，您看怎么样？”
琳的嘴角勾起一切尽在掌握的好看弧度，见艾希点头，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轻柔的拂过那盘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料理”。
一片柔和的微光自手掌下闪过，并不刺眼，待到光芒散去，瓷盘中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堆叠成一座金字塔的金币。
“巨龙皆是喜爱财宝的，我想，这一点您也不能幸免吧？”琳支着下巴，缓缓道“您不允许我对您的领民怎么样，那......不知我可不可以用这些金币，去请您帮我一个的忙呢？”
艾希的目光扫过那堆金币，黄金的光泽倒映在眼瞳郑
“放心~对您而言，这只是一件事。”
琳指了指空荡荡的吧台。
“你也看到了，我这个酒馆目前就我和布鲁斯两人，我想麻烦您帮我挑选几个合适的人选为我帮忙，嗯......就是帮忙经营酒馆，还有必要时候为布鲁斯铲屎，防止他拉的到处都是。”
大厅中又安静了几秒，只有金币的光辉静静闪烁。
“你需要多少人？有没有其他附加条件？”艾希权衡着开口了。
“一两个不嫌少，三四个不嫌多。”琳双手一摊，做了个无辜而又可爱的表情：“当然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这些就当第一年的酬金，呵呵，这只是普通的交易，您看，就连契约我都没有准备呢。”
艾希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就闪过了那四个前不久才遇到过的，最近在领地中处处被排挤的鼠人四兄弟。
他们如今虽然被安排负责投喂大角鼠卡尔，但也只需要三投喂一次，剩余时间倒是依旧无事可做。
刚好可以为他们提供合适的就业岗位......艾希迅速在心底敲下了这一决定，如今随着伊卡洛斯的飞速建设，她愈发的感觉到了金钱的可贵。
“我会安排四名斯卡文鼠人前来。”她不容置疑的。
“成交。”琳俏皮的眨了眨眼，像是一只刚刚偷到一块肉的狐狸，满足而又狡黠。
但她似乎意犹未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口闲聊般发问道：
“到斯卡文鼠人......我有些好奇。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就一直这样‘安置’他们吗？就像是使用工具，或者，像是对待奴隶那样？直到他们磨损、报废，或者被更强大的‘工具’替换？”
艾希收拢金币的手顿了顿。
“那是劳动改造。”她纠正的同时，将金币一枚枚的放入储物戒指中，动作有条不紊，“我所需要的从来都是一批忠心的眷属，而不是一群失去灵魂，只剩下麻木本能的奴隶。”
待到最后一枚金币收入储物戒指，她向后依靠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伊卡洛斯的现状映入眼帘——由豺狼人和亚人组成的监工们正带领着一队队斯卡文鼠人建设着这片土地，在鼠人做错事时，他们并非打骂，而是教导如何正确的劳作。
“管束并非一直存在，枷锁的钥匙亦从来不在我的手中，而是在他们自己的心里。”
艾希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是在一件寻常的事。
“按照我的计划，只要斯卡文鼠人逐渐产生归属心，等到他们逐渐接受自己作为伊卡洛斯领民的身份，意识到这片土地可以成为他们的‘家’，意识到我是可以带领他们获得尊严和温饱的领主，而不是提供恐惧的奴隶主......那么，管束就会一点点的变轻，直至彻底消失。”
到这，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琳，灿金眼瞳熠熠生辉。
“鼠人十分善于依附强者，当初能够将一只野外捡到的‘大角鼠’奉为神只，虔诚供奉。
“如今一头更加强大，能够给予他们更多实实在在庇护与未来的巨龙接纳了他们，他们没有理由不做出更为聪明的选择。
忠诚需要培养，但首先，要给他们看到忠诚所能换到的东西，比如食物、安全、归属，以及......一点点未来的希望。”
完，艾希凝视了一会琳，旋即突然意识到，这番辞大概是在“对牛弹琴”，地狱里的魔鬼可是出了名的狡诈自私，又怎么会理解这种略显超前的思想呢？
她扯了扯嘴角，站起身，转身向着屋门走去。
“时候不早了，感谢你的款待，我先去为你挑选酒馆的帮手......”
嘎吱——哐当！
房门被拉开又被重重的关上，酒馆一楼的大厅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琳独自坐在桌边，许久未动。
她的脸上，那副甜美无辜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未来的希望？”
她无声的呢喃一句，伸出食指，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来自某个鼠人劳工的疲惫叹息缠绕而上，又在下一秒悄然散去。
魔鬼的嘴角随之勾勒起弧度，低笑一声：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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