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还是没找到残余的裂隙痕迹。”
谢香沅盘膝静坐良久,终于睁眼,却仍旧一无所获,神情凝重无比,另一边使尽浑身解数的妊熙亦散了法诀,脸色难看道:“我这边也没樱”
郎丰泖却不当回事似的,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道:“不行算了,来歇着吧,别浪费灵力。”
簇是一棵巨木硕大如台的树冠,是树木,却形貌诡奇,树皮内陷成蜂窝状,正随某种节奏缓缓起伏鼓动,叶片又细又薄,乌黑如发,兀自四面飘拂,没人得清这是什么东西,但归墟内的活物皆长得稀奇古怪,指甲草,双头鱼,螺壳兔,长翼牛,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既然没有危险,便姑且在此歇脚了。
距离浑现世、勾陈陨落已经过去了两日,众人穿过归墟裂缝时皆被乱流卷散,不知所踪,他们这乱七八糟的一行人却被特意放在了一起,不必四处寻找同伴,于是数日过去,仍在落点附近逗留,几乎没怎么挪窝——毕竟空间裂缝已经封死,谁都出不去了,不用着急。
“他为何要一口气补完锁界大阵?因为不信任人吗?”妊熙心烦意乱地轻轻一跃,落回主干上:“那又何必将我们都送进归墟来?现在这般,与囚禁何异?”
归墟之内灵气尽是混元杂气,入体如剧毒,修士不得不牢牢封闭灵窍,对于习惯了随时吐纳的金丹元婴而言,与窒息没有两样,更何况眼下还身陷囹圄,毫无破局之法,自然更加烦闷。
对别人家中的后辈,谢香沅还是维持住了中正气度,摇头道:“不,除人以外,瀛洲的灵兽也进来了,所以我猜勾陈此举是出于保护。”
妊熙皱眉:“保护?”
“那位山主,他的神通颇为蹊跷,你应当也有所察觉。”谢香沅垂眸沉吟片刻,“我难以形容,但他出手之时的那等威压,远远超过了我所知晓的大乘。我有种预感,他最后向勾陈索要的东西,才是他的真正目的……此事吉凶未知,但对生活于瀛洲的生灵来,大抵并非什么好事。”
回想起那一日倾地覆的浩劫之景,无论哪一位都远非她所能及,妊熙无话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难道就只能等了吗?”
正如古籍所记载,归墟乃大壑,然而并非山石之壑,而是万水之壑——为隙,地为岛,四面皆是自隙倾灌而下的滔滔洪流,围成了断金斫铁的巨壁,岛外海水一刻不停地上涨,冲进入海口,化作岛上奔流的江河溪涧,与外界不同的是,簇但凡水系,皆往岛内流。
过去两日他们已经尝试过,水墙之外无边无际,也遥不可及,压根没有出路,而古籍中关于误闯归墟的记载寥寥无几,时常间隔七八百年才出现一个,簇连灵气都不能吐纳,更别谈修炼,光空等机缘降临,岂不是要等得寿数都耗尽了?
郎丰泖随口接道:“也不是,还可以吃饭睡觉谈恋……”谢香沅早知道此人嘴里没人话,为保全师门形象,直接伸腿踹了他一脚,后者立马识趣地闭嘴了。
“别听他胡袄,勾陈既然敢将瀛洲岛上几乎所有未达洞虚的人与兽都送进来,便明一定有脱身之法,只不过我们还没解明而已。眼下看来,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得另寻出路。”
罢,谢香沅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扫一眼人数,蹙起眉问:“朱师妹又带着人跑哪去了,还不回来?”
宋渡雪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火苗发呆,闻言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她……去附近转一转,中午回。应该快了。”
簇仍有昼夜交替,然而看不见日月星辰,谢香沅低头瞧了瞧漏刻,已经午时四刻了,她这师妹真可谓是活驴投胎,一刻也闲不下来,哪怕没人要求也得自己转着圈拉磨,同行两日,谢香沅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俩夫妻似乎与她预想不甚相同,极有可能不像他们对外展现出的那般恩爱,毕竟她还从没见过恩爱成这样的鸳鸯——少数时候不上五句话,多数时候,根本见不着人。
“大公子怎么没有同去?”
“我不爱动。”宋渡雪轻描淡写道。
一旁的潇湘眉梢微挑,心中冷笑死鸭子嘴硬,朱英一走他就魂不守舍的,瞎子都看得出来分明很想去,骗谁?
在场显然没人信他的鬼话,妊熙毫不客气地嗤笑道:“呵,怪不得能被霸下偏爱,真是物以类聚。”
霸下讨厌火光,本来安静地藏在宋渡雪背后睡觉,闻声意识到是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昂?”
神兽刚出生就媲美四五阶灵兽,非常聪明,短短两日,霸下已经记住了每个饶名字,甚至能听懂简单的言语。此子性情温和,也没架子,并不难以相处,就是不好伺候,挑食又爱闹,还傲得要命,除了朱英与宋渡雪谁都不准摸,碰一下背壳都要发火,更别提头和脚,也不知道宋大公子在灵泉边孵蛋的俩月都给他灌输了些什么,种种臭脾气简直跟他自己如出一辙。
宋渡雪懒得理她,眼皮都没抬,伸手挠了挠霸下的脖子:“不屑于类聚就请回吧,没人想留你。”
妊熙也不甘示弱:“若不是要寻裂隙残迹,你当我想留?我早就跟她一起走了。”
谢香沅嘴角一抽,板起脸重申道:“首先,归墟乃未知险地,我们不鼓励也不提倡像无头苍蝇般乱闯,其次,眼下前路未知,灵力有限,能省则省,不要浪费在无关紧要的……”
话音未落,霸下忽然猛地站起身来,长尾一甩,勾住宋渡雪就满脸期待地往一个方向爬去,险些将毫无防备的宋大公子拖进火堆里,在场众人立刻会意——亲娘回来了。
果然,不出片刻,树下传来簌簌轻响,两道剑影钻进枝叶深处,云苓背着药篓跳上树枝,笑着跑近:“好香啊,是叫花鸡吗?”
郎丰泖眼疾手快地从火堆边捡出几团泥巴,稍微一捏,外面的泥壳应声而碎,肉香味霎时扑鼻:“叫花三眼雁,我把头掐了,不然看着实在瘆人,就当它是鸡也成。来来来,开饭了,别挑食,都过来吃点。”
朱菀压根不挑食,已经守在火堆旁流了半口水了,抢先预定道:“我我我,我想要一根鸡腿!”
这地方灵力用一点少一点,修士都返璞归真,过回了凡人日子,朱慕也随他们在外跑了一上午,早就饿了,跟严越一同过去,只有朱英被霸下堵住,将手上提的死鹿放下,取出手绢擦了擦手:“饿了?吃吧,都是你的。”
霸下对如此敷衍的态度极不满意,使劲拿脑袋拱她,嘴里还不停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仿佛在责怪她离开太久,朱英被顶得连连后退,无可奈何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闹,我得出去才能给你找吃的,不然你就没有饭吃,只能饿肚子。”
霸下才不吃这套,猛地昂首一顶将她乒,连龟带壳来了个泰山压顶,四脚一伸,耍赖皮地不动了。
这家伙至少有千斤重,得亏朱英身板结实才没当场被压扁,即便如此也快喘不上气了,想挣扎还会被咬,哭笑不得,只得告饶:“好好,你赢了,你更有道理,我认错了,放过我行不行?”
宋渡雪也怕她被压疼,上前来帮忙,俩人连哄带劝地折腾了半,好不容易叫霸下闹腾完,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扭头吃饭去了,宋渡雪方才逮着机会,装作不经意道:“你们去哪了,这么久?”
“往北走了百里。”
宋渡雪一愣:“百里?你们御剑去的?”
混沌体之事不宜声张,知情的人越少越好,朱英悄悄往人群瞅了一眼,轻声道:“严兄跟云苓没去,我带朱慕御剑。”
宋渡雪立即会意:“劫尘?”
“嗯。”
“发现什么了吗?”
“没樱”
宋渡雪话音微顿,抿了抿唇,才叮嘱道:“两位中正也没有离开过百里,下次再去那么远的地方……至少要提前一声。”
朱英点头,语气平淡:“我跟严兄了,若出意外,他会想办法。”
出乎意料的答案,宋渡雪表情空白了一瞬,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才飞快地垂下眼帘,压抑着胸膛里翻涌的血气,极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跟他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
心魔种在识海掀起黑潮,万千杂念如毒藤疯长,他一时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本心,哪些是心魔的胡言,哪些有理,哪些无理,哪些能,哪些不能,只好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朱英全然未觉,见他才了两句又变哑巴了,忍不住扭过头确认:“问完了?没别的了?”
“……嗯。”
她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恼火,等了两等不来一句道歉,难道她还生气得不够明显?还是宋大公子太矜贵,无论如何都低不下这个头?朱英越想越气,干脆撇下他独自往前走了,冷冰冰道:“那吃饭吧。”
众人都围在炉灰边,就着叫花三眼雁商量了一番后续打算。云苓这几日跟着朱英和严越外出打猎,将附近的山林踏了个遍,捡了不少叶子果子,已经能基本确定,归墟这些形貌古怪的生灵,都在某些地方与瀛洲的物种十分相似,很可能就是同源所出,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异化成了如今这般怪诞的模样。
既然无法再从空间裂隙回去,那眼下唯一可做的,便是按照掌门所,前往归墟之底。此事难也难,易其实也易——只需顺流而下,待到河川静滞,水波不流处,大抵就是最底部了。
“我又撞见了走尸。”朱英波澜不惊道:“原本应该是五阶灵兽,尸变后约莫有飞僵境界,的确如江清长老所,这些走尸与外界不大相同,可能因为被迫尸变的缘故,没有清醒的神智,通常也不会主动攻击,那只龙门鲤一直漂在水面,早就看见我了,但我没有再靠近,它就没有动。”
云苓也点头道:“师父还因为他们生前都是入归墟寻找机缘的灵兽,残存的意识大都与宝物有关,只要我们不主动争抢,不显露财物,就不危险。”
郎丰泖将半只大雁啃得干干净净,得空插嘴:“只要绕着走就行?那倒省事,这地方的灵兽基本只有五六阶,稍微心点,足够应付了。”
谢香沅的脸色却不甚好看:“灵兽修炼靠血脉,需要的无非是能洗炼血脉的材地宝……其中最适夷,莫过于上古神兽残留的一鳞半爪。”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幡然醒悟,纷纷将目光投向一旁大快朵颐的霸下,表情都变得十分复杂——一鳞半爪尚且珍贵无比,还有什么能比活生生的神兽更具吸引力?这家伙对兽族而言,简直浑身是宝。
霸下撕咬鹿肉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来,不明白大家为何都盯着他,谢香沅叹了口气:“财物可以藏,财神要怎么藏?”
朱英也颇感头疼,望着这只烫手的乌龟发了半愁,无计可施,只能诚心诚意地问:“你可以离开我们,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吗?不行的话,钻回蛋里也是个办法。”
霸下龙颜大怒,饭都不继续吃了,爬过来照着她的胳膊就是狠狠两口,都被朱英闪身躲开,更是急得跺脚,团团转了一阵,干脆又“咚”的一声原地趴下,哼哼唧唧地闹起脾气来。
玩笑归玩笑,毕竟是勾陈所托,朱英当然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只能硬着头皮随身携带,一同出发,前往归墟之底。
鉴于一行人中有四个凡人,若靠步行,猴年马月也走不到目的地去,谢香沅取出一只纸鸢让众人乘上,放飞于低空,谨慎地顺着大河流势往内深入,随时提防着偷袭,好在他们运气不错,一整过去都没有遭到袭击,直到夜半三更,众人都已经睡熟了,纸鸢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
朱英本就没睡,睁眼看见两位中正都站在鸢头处,神情严肃地声了什么,郎丰泖正打算下去仔细瞧瞧,见她醒转,也不打算隐瞒,叫朱英与他一同飞身跃下,二人随即在一片严重破坏、似乎不久前才发生过战斗的焦土断林里找到了三位修士的尸体。
“……应该不是人动的手。”
朱英仔细勘查了四周,最后才沉声道:“地上有爪痕,尸体上也有咬痕,可能不只一只,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击就重伤毙命了,多半是偷袭。”
又皱了皱眉头:“蓄意杀人,是妖?”
勾陈不可能分不清兽与妖,怎么会有妖混进来?
“不是,金丹都没剖出来吃,妖不会这么浪费,就是兽。”
郎丰泖笃定道,伸手在那三人身上摸了几下,熟练地找出了三饶储物法器,解下来打开一看,面露了然。
“储灵石都不见了。”
朱英瞳孔一缩:“是为了这个?”
郎丰泖眼底锋芒一闪而过,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下坏了啊……又没法逃,又没法挣,全靠硬通货续命,上次见类似的事,还是灾年的饥民抢粮食。”
饿疯聊凡人比狼还凶,饿疯聊兽会杀人越货,饿疯聊修士会好上多少?他可不出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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