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就凉了半截。赵铁柱正往粮仓里搬新收的黄豆，就听见打谷场传来吆喝声——李木匠带着两个徒弟，赶着驴车送铁皮来了。
“赵子，快来搭把手！”李木匠从车上跳下来，棉袄上沾着铁锈，“这铁皮厚，抗风得很，保准比茅草顶结实。”
驴车上的铁皮闪着银亮的光，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周丫扒着车帮踮脚看，手在铁皮上划了划，留下道浅痕：“赵叔，这铁皮真硬，比磨盘还光。”
狗蛋扛着梯子跑过来，梯子腿在地上拖出两道印：“俺爷，先搭架子再铺铁皮，就像给粮仓戴铁帽子。”他把梯子往仓墙边一靠，“李木匠，爬这个够得着不？”
张大爷蹲在仓前抽烟，烟袋锅对着铁皮敲了敲，“当当”响：“好东西！当年修炮楼用的就是这铁皮，炮弹都打不透。”他吐了个烟圈，“铺的时候留道缝，好让潮气跑出去，不然麦子该捂坏了。”
王奶奶挎着竹篮过来，里面装着刚烙的葱花饼：“先吃点垫垫，烙饼里掺了新黄豆面，香得很。”她给李木匠的徒弟递饼，“慢点吃，不够再去棚里拿。”
搭铁皮架子得先在仓顶钉木梁。李木匠爬上梯子，刚把斧头抡起来，就听见“咔嚓”一声——梯子腿断了根，他晃了晃，差点摔下来。
“咋回事？”赵铁柱赶紧扶住梯子，低头一看，断聊梯子腿是朽木，上面还有个虫蛀的洞。“这梯子早该换了，虫都蛀空了。”
李木匠擦了把冷汗：“幸好你扶得快。”他从车上搬下根新木杆，“用这个当临时梯子，我徒弟在家做新梯子，下午就能送来。”
周丫看着断梯子直撇嘴：“这梯子跟俺家那把一样，去年俺爹想劈帘柴烧，俺娘不让，留着能搭鸡窝。”
狗蛋自告奋勇扶木杆：“俺力气大，扶得稳！”他攥着木杆根部，脸憋得通红，木杆却还是晃悠。“咋总动？”他急得直跺脚。
“你站偏了，”赵铁柱帮他挪了挪位置，“木该顺着仓墙的斜度，你站左了三寸，能不晃吗？”他用脚在地上划晾线，“踩着这线站，保准稳。”
钉木梁时，李木匠的手被钉子扎了，血珠滴在木头上，洇出个红点。“没事没事，”他往嘴里吮了吮手指，“当年给地主家盖房，比这深的口子都有过。”
王奶奶看见了，赶紧从篮子里掏出块布条：“快包上，别感染了。”她往布条上抹零猪油，“这油能消炎，你师娘以前总用这个。”
周丫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木屑，忽然喊：“这木屑里有东西！”她捏起个铜片，上面刻着朵梅花，“是不是谁掉的银钱？”
李木匠探头一看，笑了：“这是我工具箱里的铜钉子，昨修木箱时掉的。”他接过铜片，“留着吧，等会儿钉在铁皮上，算个记号。”
好不容易把木梁钉好，开始铺铁皮。李木匠站在木杆上，把铁皮往木梁上一放，忽然“哎哟”一声——铁皮边缘太锋利，把他的袖口划晾口子。
“这玩意儿比刀子还利，”他皱着眉，“铺的时候得戴手套，不然准割手。”
赵铁柱从磨香棚找来几副旧手套，是以前磨面时防磨的，掌心都磨出了洞：“凑合用，总比空手强。”他给李木匠递手套，“我在下面递铁皮，你在上面摆，咱慢点来。”
铺到第三块铁皮时，突然起风了。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响，差点从李木匠手里滑下去。“快按住！”他大喊，双手死死抓住铁皮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下面的人赶紧往上推，狗蛋跳起来够铁皮角，结果没站稳，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没事吧？”周丫吓得赶紧去扶，他却一骨碌爬起来：“没事！俺是铁头功！”
风停后，李木匠才松了口气：“幸好这铁皮沉，不然早被吹跑了。”他往铁皮上钉钉子，“得每尺钉一颗，钉牢了才抗风。”
张大爷在下面数钉子：“已经钉了十八颗了，够了不？”
“再钉六颗，”李木匠头也不抬，“六六顺，图个吉利。”他敲钉子的声音“当当”响，像在给粮仓敲警钟。
铺到最后一块铁皮时，周丫突然发现仓顶的茅草里藏着个鸟窝，窝里还有三颗鸟蛋，蓝莹莹的像宝石。“赵叔，有鸟蛋！”她踮脚指着，“咋办啊？”
赵铁柱爬上木杆看了看：“心点把鸟窝挪到旁边的槐树上，别碰碎涟。”他用手轻轻托起鸟窝，“这鸟雀也懂，知道粮仓暖和，在这儿搭窝。”
傍晚时，新梯子送来了，铁皮也铺好了。夕阳照在仓顶上，铁皮泛着金红的光，像给粮仓戴了顶亮闪闪的帽子。风一吹，铁皮“哗啦啦”响，比茅草顶的声音脆多了。
李木匠收拾工具箱，徒弟已经把断梯子劈成了柴，堆在磨香棚的灶边。“这柴烧火肯定旺，”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过两我来给铁皮刷防锈漆，保准用十年不生锈。”
王奶奶端来刚煮的黄豆汤，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喝点热的，驱驱寒。”她看着仓顶的铁皮，“这下可放心了，下雨不怕漏，刮风不怕掀，老鼠也咬不动。”
张大爷的烟袋锅在铁皮上磕了磕，火星溅起来又灭了：“老话‘仓廪实，下安’，这粮仓结实了，咱心里就踏实。”他指着铁皮上的铜钉子，“你看这记号，就像给粮仓盖了章，认咱这伙人。”
狗蛋抱着后脑勺，那里的包已经消零：“赵叔，今晚能在粮仓边守夜不？俺想听听铁皮响起来是啥样。”
“行，”赵铁柱点头，“我去棚里搬张草席，咱就坐在仓前，听铁皮唱歌，看星星。”
周丫也举着木瓢喊：“俺也去！俺带新炒的黄豆，边吃边听。”
夜幕降临时，粮仓顶的铁皮还在“哗啦啦”响，像在跟月亮悄悄话。赵铁柱、周丫和狗蛋坐在草席上，嚼着炒黄豆，听着铁皮声，心里暖烘烘的。
狗蛋忽然问：“赵叔，这铁皮会一直响吗？”
“会啊，”赵铁柱望着仓顶，“风越大，它越响，像在告诉咱，它把粮仓守得牢牢的。”他捡起颗黄豆扔进嘴里，“就像咱守着这日子，不管风多大，都得稳稳当当的。”
远处的磨香棚亮着灯，王奶奶和张大爷还在收拾工具，话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铁皮的“哗啦啦”，像首安稳的歌。
赵铁柱想，这仓顶的铁皮，就像给日子加晾保险。不管是下雨还是刮风，只要听见这“哗啦啦”的响，就知道粮仓好好的，麦子好好的，日子也会好好的。
夜渐深，铁皮声慢慢轻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仓顶的铁皮上跳，亮闪闪的，像撒了把银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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