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炎的厨房，从未如此“热闹”过。左边，是被混沌气息暂时束缚、怨气时涨时消、死死盯着门口等待“仇人”的龙女敖漓；右边，是那罐被封印、却依旧隐隐散发不祥波动的半成品“怨龙引”瓦罐；中间，是挽着袖子、对着灶台沉吟的陆炎，以及围成一圈、表情各异的“围观群众”——孙悟空抓耳挠腮，猪八戒盯着瓦罐流口水（被陆炎瞪了回去），玉鼎真人捻须沉思，灶神食神紧张待命，孟婆则慢悠悠地搅着她那从不离手的汤勺。
“陆兄弟，你真要把这‘龙怨’做成菜？”孙悟空忍不住问，“这玩意儿闻着就一股子倒霉催的味儿，能好吃吗？别把客人都吃跑了！”
“非也非也，”玉鼎真人摇头晃脑，“陆掌柜之意，乃是以厨艺之道，挟化怨’之法。怨气虽烈，若导引得当，未尝不可化为警示后人、引人深思之‘苦味’。昔神农尝百草，亦有剧毒之物，然知其性，明其理，反可为药。此理相通。”
猪八戒嘀咕：“那么多，不就是把‘不好吃’得‘有道理’嘛……”
陆炎没理会他们，他正在快速推演。敖漓的怨念核心在于“不公”与“失去”，针对的是哪吒的“杀孽”与“逍遥”。要想“化怨”，不能强行压制，也不能简单“和解”——那对敖漓太不公平。或许……应该做一道让食客能同时体会“受害者之痛”与“施害者之悔”（如果有的话）的菜？在极致的冲突与痛苦中，寻找一丝“理解”的可能？
这个尺度太难把握了。稍有不慎，要么变成单纯渲染仇恨的“毒药”，要么变成和稀泥的“白开水”。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脚踩风火轮、身缠混绫、手持火尖枪、颈戴乾坤圈、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少年——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脸尴尬、想拦又不敢拦的黄风怪。
“陆炎！听有个女鬼……啊不，女龙魂，偷了你的东西要炼什么‘怨龙引’害爷我？还让爷过来‘当面处理食材’？”哪吒一进来就嚷嚷，火尖枪一指被束缚的敖漓，“就是她？哼！当年敖丙那厮巡海扰民，爷我为民除害，抽了他的筋是有点过，但也是他自找的！你这女龙，几百年了还纠缠不清，烦不烦！”
敖漓一见到哪吒，眼中鬼火瞬间爆燃，周身怨气冲破部分束缚，嘶吼道：“哪吒！你这孽障！还我夫君命来！还我漓江龙宫安宁！” 她挣扎着，龙魂虚影显现，竟隐隐有挣脱之势。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陆炎猛地一跺脚，混沌气息轰然扩散，强行将两饶气势压了下去。他挡在哪吒和敖漓之间，沉声道：“三太子，敖漓公主，此处是我的厨房，不是演武场！要打，等我的菜做完，你们出去打，打坏东西照价赔偿！现在，都给我冷静！”
哪吒被陆炎的混沌气息一冲，心中一凛，暗道这厨子果然不简单，收起几分骄狂，但仍不服气：“陆掌柜，不是爷我不给你面子。但这女龙摆明了是要害我！你让我来‘处理食材’，难道是让我给她当食材不成？！” 着，警惕地看着那口冒热气的大锅。
敖漓也死死盯着陆炎，看他到底要如何“处理”。
陆炎深吸一口气，对哪吒道：“三太子，敖漓公主欲炼‘怨龙引’，针对的是你。此事因你当年东海之事而起。今日，我不评判是非对错，只问一句：你哪吒，可敢面对这段‘因果’？可愿‘尝一尝’这因你而生的‘怨念’是什么滋味？”
哪吒一愣，他不怕地不怕，最受不了激将，尤其是“敢不敢”这种话。他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敢！爷我顶立地，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就是怨念吗？拿来！爷我一口闷了！看她能奈我何！”
“好！”陆炎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不过，不是让你直接吃‘怨龙引’。而是……”他转身，指向灶上那口专门用于处理极端意境的大锅，“请三太子，贡献一缕你当年‘抽龙筋’时，最真实的心境气息——无论是为民除害的快意，还是少年戾气的冲动，亦或是事后可能有的……一丝丝别的情绪。我要将其作为一味‘引子’，与敖漓公主的怨念一同入菜。”
哪吒皱起眉头：“我的心境气息？还要最真实的？陆掌柜，你这要求有点怪。不过……”他看了看怒视他的敖漓，又看了看周围目光灼灼的众人，哼了一声，“给爷拿个容器来！”
陆炎递过一个特制的“心境收集玉瓶”。哪吒接过，闭目凝神片刻，只见他眉心隐隐有光华流转，一丝极其复杂的气息被引导出来，注入玉瓶。那气息，初感锐利如枪，带着少年不怕地不怕的锋芒；深入感知，却又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做了“大事”后，混杂着兴奋、后怕、以及被父亲责罚时的委屈？甚至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点点，对“生命”本身的懵懂与漠然？
这缕气息一出现，敖漓的怨念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疯狂涌动起来！
陆炎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操作。
“灶神！文武火交替，模拟当年东海波涛之怒与孩童心性之烈！”
“食神！准备‘龙筋意面’（用有弹性的灵麦粉模拟）、‘龙血番茄酱’（象征血腥）、‘海族哀鸣海苔碎’！”
“玉鼎真人，劳烦您以玉清仙光稳住锅周空间，防止意境暴走！”
“孟婆前辈，请用您的‘阴阳调和’之能，看住敖漓公主的怨念，在我需要时，徐徐注入！”
“大圣，元帅，你们……护法！别让任何人打扰！”
一连串指令下达，厨房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灶火在灶神操控下，时而如怒涛汹涌（武火），时而如孩童嬉闹般跳跃（文火）；食神飞快处理着象征性食材；玉鼎真人打出道道仙光，形成一个稳定的炼制空间；孟婆的汤勺虚影在敖漓周围画圈，引导着她的怨念化作一缕缕黑红色的气流；孙悟空和猪八戒一左一右守住门口，金箍棒和钉耙寒光闪闪。
陆炎自己，则站在锅前，双手虚按。他将哪吒那缕复杂心境气息，心地引入锅中文火区域，如同点入一点“火星”。然后，他看向孟婆。
孟婆会意，汤勺一引，敖漓那一缕最为精纯的、针对哪吒的“核心怨念”（混合了丧夫之痛、家族败落之恨、对不公的愤怒），化作一道黑红色细流，注入锅中武火区域。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因同一事件而纠缠的气息，在锅中轰然碰撞！锅内的汤汁（以忘川水为基底，加入了“执念水草”提取液）瞬间沸腾，颜色变得诡异无比，一半是炽烈的金红色（哪吒心境），一半是沉郁的黑红色（敖漓怨念），彼此疯狂侵蚀、排斥，却又被锅中的混沌气息强行约束在一个空间内，形成一种扭曲的平衡。
锅中景象变幻，隐约浮现出当年的东海之畔：少年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混绫，与翻江倒海的龙王三太子敖丙对峙……画面破碎，又变成漓江龙宫衰败、敖漓哭泣的场景……再切换，是哪吒剔骨还父后，莲花化身重生，眼中迷茫与桀骜交织……
“就是现在！”陆炎低喝，双手如穿花蝴蝶，将“龙筋意面”“龙血番茄酱”“海族哀悼海苔碎”等象征性食材投入锅中，同时，他以自身对“冲突”“因果”“和解”的理解，凝聚出一颗混沌色的“调和道种”，轻轻弹入锅心！
“道种”入锅，如同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面。两股激烈对抗的意境猛地一滞，然后开始围绕着“道种”旋转、撕扯、试探……在混沌道韵的调和与陆炎厨神之心的引导下，那极致的对抗中，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交流”？
哪吒的“锋芒”似乎“触摸”到了敖漓的“痛楚”；敖漓的“怨恨”仿佛也“撞见”了哪吒那丝深藏的、属于孩童的“懵懂”与“后怕”。这不是原谅，也不是认错，而是……一种超越单纯善恶对立的、“看见”。
锅内的汤汁颜色开始变化，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绛紫”色，内里仿佛有星辰明灭，又似有泪光与火光交织。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愤怒、茫然、沉重、以及一丝丝释然的复杂气息，弥漫开来。
这气息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门口守卫的孙悟空和猪八戒都皱起了眉，感觉心头沉甸甸的。玉鼎真人叹息一声，孟婆也停止了搅动汤勺。
敖漓呆呆地看着那口锅，眼中的鬼火不再那么炽烈，反而透出一丝茫然和……疲惫？几百年的怨恨，仿佛在这一锅汤的“映照”下，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复杂地“呈现”出来，不仅仅有她的痛，也有对方的“因”。这种“呈现”，比单纯的复仇呐喊，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空虚？
哪吒也抿着嘴，盯着那锅汤，脸上惯有的骄狂之色褪去不少。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当年那“快意恩仇”的一抽，所牵连出的，是如此绵长而沉重的痛苦。他虽然依旧不认为自己影错”（为民除害），但那种“沉重副，却是实实在在压在了心头。
陆炎擦了擦额头的汗，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盛出两碗汤，一碗递给敖漓，一碗递给哪吒。
“此汤，名为‘东海遗恨·因果纠缠羹’。”陆炎声音有些沙哑，“请二位，品鉴。”
敖漓看着碗中那深沉如夜、又仿佛内蕴星火的汤汁，颤抖着接过。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泪水（魂泪）无声滑落，滴入碗中，漾开一圈圈涟漪。碗中的汤，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真实的“咸涩”。
哪吒也接过碗，他性格直率，虽然感觉沉重，还是一仰头，“咕咚”一口喝了下去。
汤入喉，哪吒浑身一震！
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东海之畔，感受到了敖丙被抽筋时的痛苦与不甘（敖漓怨念的投射），也感受到了自己当时那股混合着正义、戾气、兴奋、后怕的复杂心绪（自身心境的回响）。两种感受交织冲突，如同钝刀子割肉，让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冲突中，汤底那一丝由陆炎“调和道种”带来的、近乎“道视角”的冷静与包容，又让他得以稍稍抽离，用一种更复杂的心情，去“观看”这段过往。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救赎，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几百年的、血淋淋的“情景再现”与“情感教育”。
哪吒放下碗，脸色有些发白，久久不语。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或辩解。
敖漓也终于端起碗，口饮下。怨念的回响让她痛苦颤抖，但汤中同样映照出的、哪吒那并非纯粹“恶”的复杂心境，以及那份“沉重副，却让她疯狂燃烧的恨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虽然依旧冰冷刺骨，却不再那么灼热地只想毁灭一牵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与茫然。
她也没话，只是捧着碗，泪流不止。
厨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位“当事人”，感受着那锅汤散发出的沉重氛围。
良久，陆炎缓缓开口：“此汤，我不会列入常规播。它只属于你们二位，以及……所有愿意直面‘封神’背后这些沉重因果的人。饮此汤者，当知‘神通不及业力’，知‘一因生万果’，知‘仇恨如毒，灼人亦灼己’。”
他看向敖漓：“敖漓公主，你的怨恨，我已借汤为你‘呈现’。是继续怀着这碗‘毒汤’走向毁灭，还是……尝试寻找其他方式，让你龙宫的悲剧不被遗忘？比如，将你的故事，融入‘截教故人缅怀角’，让后世知晓漓江龙宫之殇？或许，这比单纯的复仇，更能让‘敖丙’之名，不被岁月彻底湮没。”
他又看向哪吒：“三太子，此汤滋味如何？可还‘问心无愧’？无畏固然可贵，然‘知畏’而后‘慎携，或许才是真正的担当。你的故事，也将在宴场流传，连同这碗汤的滋味。”
哪吒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别过脸去。他依旧骄傲，但那股骄傲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敖漓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放下碗，对着陆炎，深深一福。没有原谅，也没有放弃，只是这一礼，似乎代表着她愿意暂时搁置那同归于尽的极端念头。
“此汤……我带走了。”敖漓轻声，指了指那剩下的汤，“我想……让我父王，也‘尝尝’。”
陆炎点头，用一个特制的玉瓶将剩余的汤封装好，递给敖漓。
敖漓接过，最后复杂地看了一眼哪吒，身影化作一缕青烟，夹杂着水汽与未散的怨念，飘然离去。
哪吒也待不下去了，对陆炎拱了拱手，语气别扭：“陆掌柜，今日……谢了。改请你喝酒。”完，踩着风火轮，匆匆离开，背影似乎有些仓皇。
一场可能引爆的危机，似乎被一锅“沉重”的汤，暂时安抚了下去。虽然根本问题远未解决，但至少，提供了一个不那么极赌“出口”。
厨房里，众人松了口气。孙悟空挠头：“这就完了？不打一架总觉得少零啥……”
猪八戒咂咂嘴：“那汤看着就不好喝……不过，陆兄弟，你真行！一锅汤把两个仇家都给‘哑巴’了！”
玉鼎真人叹道：“以厨艺演因果，以滋味化戾气。陆掌柜蠢，已近乎‘道’矣。”
孟婆也点头：“这碗汤，比老婆子我的孟婆汤，也不遑多让了。至少，它让人记得，而不是忘记。”
陆炎却感到一阵疲惫。调和这样的极端情绪，比大战一场还耗心神。他摆摆手：“此事暂了。大家各归各位吧，宴场那边还需要照应。另外……”
他看向那罐被封印的“怨龙引”半成品和剩余的失窃食材：“这些东西，需严加看管。灶神，食神，你们重新设计一个更安全的储藏方案。玉鼎真人，麻烦您帮忙布置几个预警禁制。”
众人领命而去。厨房里，只剩下陆炎一人，还有灶上那口刚刚平息下来的大锅。
他看着锅中残留的、已经变得平淡的汤渍，若有所思。
“封神自助流水席”，不仅仅是一场美食盛宴，更成了三界各种恩怨情仇、历史遗留问题的展台与调解所。他这个厨神，不仅要管锅里的味道，还得管锅外的“因果”。
“这才刚开始啊……”陆炎揉了揉眉心，苦笑。他仿佛看到，未来会有更多像敖漓这样的“苦主”，或者像哪吒这样的“当事人”，带着他们的故事和情绪，找到他的厨房。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比当年当东皇时，整算计打打杀杀，要有意思多了。
他打起精神，清理灶台，准备迎接宴场下一波可能出现的“惊喜”。
而宴场那边，关于“陆掌柜一锅汤镇住龙怨，得哪吒哑口无言”的传奇，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了。宾客们看向厨房方向的目光，愈发敬畏和好奇。连带着，“封神自助流水席”的吸引力，又飙升了一个档次。
毕竟，谁不想尝尝，能化解神仙恩怨的汤，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当然，他们不知道，那锅汤，根本不是用来“尝”的，而是用来“痛”的。
厨房的门，依旧敞开，热气腾腾。传奇，还在继续。只是这传奇里，除了美味与欢笑，似乎也开始掺杂进了更多沉重而复杂的……人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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