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羊群派不上当初的用场，高智成索性大手一挥，让它们留在田州继续繁衍。
他心里已然盘算起新的门路：
往后大可在这里建一座羊毛加工作坊，纺线织布，擀制毛毡，倒也能给中南司添一条新的创收渠道。
再次望见圣皇王师的战车破开密林，碾着尘土驶来，狼兵部落的十数万部民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自发地从寨子里涌出来，黑压压跪满了树城外的山坡，山呼海啸般叩首以待，额头磕在滚烫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般撼动地的大礼，着实惊得秦良玉心头剧震。
她素来知晓田州各部的性子，彪悍桀骜得像是山野里的豹子，日子过得比川蜀土司还要苦三分，却最是硬气，宁肯饿着肚子进山狩猎，也绝不肯受半点嗟来之食。
可眼前这些人，竟心甘情愿对着王师行此跪拜大礼，实在是匪夷所思。
人群里，一千多名圣皇狂信徒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手舞足蹈地朝着战车的方向呼喊，声音都破了音。
旁人只道他们是感念圣皇恩德，却不知他们这般狂热，全因半年前树城里出现的那桩“圣迹”——
一桩他们不知该如何形容，却只觉是圣皇显灵的奇事。
那桩事，发生在半年前的丰收祭。
彼时河谷里的稻米刚收下第三茬，仓廪满得快要溢出来，各部便聚在树城里开篝火盛会。
用糠皮酿的酒水，竟是人人有份，管够畅饮。
这在过去的千年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要知道，千年来，他们能从汉人手里换些糠皮粉，混在难以下咽的木薯里充饥，已是难得的改善伙食，只有家里的幼童，才能偶尔尝上一口，哪里舍得用来酿酒？
往年也不是没有酒，不过是用些酸涩的野果胡乱酿的，酒味劣得发苦，还带着一股子草木腥气，便是这般，也做不到放开了喝，唯有祭神敬蚩祖的日子，才能斟上一碗，浅尝辄止。
可如今，他们竟能捧着醇香的糠皮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狂信徒们都认定，这全是大明圣皇赐予的恩宠。
所以那场篝火节上，他们自发对着北方圣皇所在的方向，行了九叩八十一拜的大礼，礼数之隆重，竟比祭拜先祖蚩祖还要甚。
毕竟，蚩祖虽是各族共祖，却已是遥远黄帝时代的人物，隔着几千年的光阴，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名号。
哪有圣皇这般亲切？
是圣皇派来的王师，给了他们良田，给了他们种子，让他们能吃饱穿暖，能喝上一口像样的酒。
至于神谕会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其实不懂，也懒得去懂。
但狂信徒们固执地认为，高宇顺代表的圣皇会，便是圣皇陛下将恩宠布施给人族的使者。
他们感念这份大的恩情，便该做圣皇会最虔诚的信民，永世供奉，永不背叛。
高宇顺的心思其实简单得很，他做的所有事，都只为了把圣皇的恩德宣扬到四方，但凡对狼兵有半分的给予，都要牢牢往圣皇身上靠，甚至连朱有建赐下的空白圣旨都敢拿出来用。
倒也不能这不是朱有建的恩赐，毕竟放眼历朝历代，哪有皇帝敢给手底下的大太监空白圣旨？
皇权向来是攥在掌心的独一份，从没有谁愿意分出去半点，可朱有建就这么干了，他是真没顾虑过高宇顺会借着这道圣旨闹出造反的事端。
一个敢大大方方地给，一个也坦坦荡荡地收，这君臣二人之间的相处，倒是透着一股子旁人学不来的毫不客气。
那些埋进土里做寨墙的原木排盾桩，经了一年多的雨水浸润、日光滋养，竟在断口处生出了新根，原木顶部也冒出星星点点的新芽，抽枝展叶，渐渐有了蓬勃的生机。
这都是因为土壤里混了活僵焚烧后的骨粉，肥力足足的，才让这些本是枯木的桩子重焕新生，枝繁叶茂地缠络在一起，远远望去，竟像是生就该长成这般浑然一体的模样。
篝火节的火焰彻夜不息，灼热的温度持续烘烤着寨墙。
待到篝火熄灭，夜色沉沉笼罩下来时，奇妙的变化终于在树墙上显现——
那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奇景。
淡淡的荧光从木缝里渗出来，流光婉转，如梦似幻。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成群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出游，渐渐地，光点连成了线，细细勾勒出叶片的脉络、枝条的走向，仿佛给这些新生的枝叶披上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这般景象，狼兵各部的人活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
若是这般奇景只出现过一次，或许日子久了便会被淡忘。
可怪就怪在，每一年的篝火节过后，树墙上都会如期亮起这般荧光。
这不是神迹，又能是什么？
在那些圣皇的狂信徒眼里，这甚至算不上普通的神迹，而是独独属于他们的圣迹。
于是，这座由原木与新枝筑成的寨子，便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圣迹之城。
圣皇会的由来，起来其实简单。
起初不过是宫里几位大太监，闲来无事凑在一起钻讯新编三十六计》，慢慢聊出了门道，这才聚成了一个的研究会，谁也没料到日后竟会发展成如此声势浩大的组织。
后来第一批赤衣卫加入进来，这群人个个热血沸腾，狂热得近乎偏执，在他们心里，朱有建就是当之无愧的圣主。
若不是圣皇自己坚称，他只是神明派驻人间的谕旨代言人，这群人怕是早就高呼着要奉他为神皇了。
神皇不肯做，那便尊为圣皇——
古往今来所有圣人加诸一身的帝王，这般名号，才算配得上他们心中的敬仰。
甭管这想法听着有多狂妄，赤衣卫的狂热半分都不会减。
尤其是从东吁王朝带回那幅详尽的大明界图，还有那套神异的鲛人套装之后，满朝上下更是心服口服，人人都觉得，单一个“人皇”的称谓，早已不足以表达对圣皇的敬仰与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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