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的梦,做了很久,很久。
久到当初那些因“新生协议”而初步连接的年轻文明,已经历了数十次兴衰轮回,谱写出各自灿烂的史诗;久到一些在早期跨界贸易中崛起的家族或商会,已成为跨越数百世界的庞然大物,其历史厚重得需要专门的传承法器才能记载完全;久到连星辰宗那样的古老道统,都已更迭了数代宗主,璇玑老祖功成身退后再度隐入星空深处,只留下越发巍峨的山门与新的传。
对凡人而言,这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对修真者而言,这也是足以让金丹腐朽、让元婴苍老的遥远光阴。
但对于支撑起诸交流脉络的世界树,对于那枚在绝对虚无中沿着因果细线默默漂泊的光茧,以及对于某些在时光长河上游便已存在的古老意志而言,这或许……只是弹指一瞬,或是一次稍长的沉眠。
……
绝对的“无”之领域,没有前后,没有快慢。
那枚流转着混沌阴阳气息的光茧,其内部的“时间”近乎凝滞。秦凡、南宫翎、林雪的真灵与意识,沉浸在一种最深层的、无梦的休眠中,如同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生灵,所有的生命活动、思维波动、能量消耗都被降到了理论上的最低点。
只有两点微光,始终在茧内最核心处,恒定地闪烁着。
一点是秦凡真灵深处逆桃印碎片所化的灼热星点,它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维系着秦凡生命最本源的烙印,也持续散发着那指引归途的“锚定”特性。
另一点,则是南宫翎灵魂烙印中与桃那份因果联系所化的温暖光华,它如同寒夜中的篝火,提供着微弱却持续的情感与联系上的滋养,并接收着来自遥远混沌海彼岸的、同样微弱却从未间断的“回响”。
这两点光,是光茧在“无”中航行的“罗盘”与“风帆”。
而那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因果之线,便是航道。
漂泊,无止境的漂泊。没有参照物,没有里程表,只有那根线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指向“源头”的微弱牵引福光茧本身的存在感被收敛到极致,如同“无”的一部分,却又巧妙地保持着独立,顺着这股牵引,缓慢、坚定、沉默地移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在某个连“永恒”都显得短暂的刻度上,光茧周围那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空无”,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杂质”。
那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比“无”更“浅”、更“薄”的“背景”。
是“存在”的基底,是“混沌”的前奏。
光茧那近乎完美的内敛状态,在这一刻产生了本能般的反应。包裹在最外层的、由归墟与寂灭意境交织而成的法则外壳,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久未呼吸的肺叶,尝试着接触这“新鲜”的环境。
没有激烈的变化,只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适应。
但变化确实开始了。
因果之线的那一头,传来的牵引力似乎增强了一点点。不再是单纯的“指向”,而开始有了某种模糊的“引力”。光茧移动的速度,在经历了漫长到无法计量的恒定后,第一次出现了几乎无法测量的……加速。
很慢,但确实在变快。
周围的“背景”也越来越“浓”。从绝对的“无”,到近乎“无”的“虚”,再到可以隐约感知到“混沌”与“非混沌”界限的“蒙昧”。
终于,在某个无法用时间衡量的节点——
“啵。”
一声轻响,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某种存在状态切换时,在更高层面上产生的“涟漪”。
光茧,彻底脱离了“无”之领域的范畴。
它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海沟最深处,缓缓浮升,终于穿过了那层分隔“虚无”与“存在”的、理论上不可逾越的界限薄膜,进入了一片熟悉的、充斥着无序混沌能量与破碎法则的广袤空间——
混沌海!
只不过,此时光茧所处的位置,并非混沌海狂暴危险的外围或深处,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无比宁静祥和的核心区域。
这里没有肆虐的能量风暴,没有破碎的法则碎片乱流。有的只是一种温润、浩瀚、充满无限生机与包容力的……“母体”般的感觉。
光茧悬浮着,那根指引了它漫长归途的因果之线,在这一刻明亮到了极点,然后轻柔地、彻底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郑因为它已抵达了“源头”——因果之线的这一端,本就源自于此,源自于那个与南宫翎有着深刻羁绊、如今已成长为混沌海唯一主宰的生命。
世界树的意念,温柔地包裹住了这枚归来的光茧。
如同母亲拥抱久别归家的游子,如同大地承接从而降的种子。
没有言语,只有无穷无尽的、精纯温和的混沌灵气与世界树本身磅礴的生机之力,从四面八方缓缓渗透进光茧的外壳。这并非强行灌输,而是一种最契合的滋养。光茧表面那些流转的混沌阴阳之气,仿佛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吸收这些同源而更高层次的力量。
经历了“无”之领域漫长漂泊的消耗与磨损,在这一刻开始得到最本源、最有效的补充和修复。
光茧内部,那近乎凝滞的时间,也开始重新恢复流动的迹象——虽然依旧极其缓慢,但确实在流动。最深沉的休眠状态,开始向着更深层次的“修复与孕育”状态过渡。
秦凡真灵深处的逆桃印星点,在吸收到世界树传递来的、那蕴含着一丝南宫翎早年寂灭本源气息的生机之力后,微微胀大了一丝,光芒也稍微明亮了一点。
南宫翎灵魂烙印中的温暖光华,更是如同回到了家,变得活跃而明亮,主动引导着那些生机之力,温养着她自身以及与她灵魂紧密相连的秦凡、林雪的真灵。
林雪那早已完全融入太阴劫体基底、处于最深沉眠的魂光,也在这种全方位的滋养下,如同冰封的种子感受到春意,最核心处萌发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生机律动。
变化在发生,虽然缓慢得令人发指。但对于已经漂泊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光茧而言,这已经是飞跃式的进展。它不再需要对抗“无”的侵蚀,不再需要为维持存在而苦苦挣扎。它现在只需要安静地悬浮在世界树最核心的枝桠间,沉浸在这片由“桃”为它创造的、绝对安全的摇篮里,吸收养分,修复自身,等待内部那三位一体伟大意志的彻底苏醒。
光阴,在这宁静的滋养中,继续无声流逝。
一年,百年,万年……对于混沌海和世界树而言,没有区别。
直到某一日——
一道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空间涟漪,在世界树这片核心区域的外围泛起。
一名穿着古朴麻衣、面容苍老、手持一根看似普通木杖的老者,自涟漪中艰难走出。他的气息并不如何强大,甚至有些晦涩衰弱,但他身上却带着一种极其古老、与这片混沌海核心区域隐隐共鸣的沧桑道韵。他的眼眸浑浊,却仿佛能看透层层迷雾,径直望向那悬浮在枝桠间的光茧。
他颤抖着,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在世界树一根垂落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气根前停下,缓缓跪伏下来,以额触地,声音嘶哑而充满激动:
“守墓遗族……第七千三百代族长……姜承年……恭迎吾主……归来预兆!”
守墓遗族。一个几乎已被诸万界彻底遗忘的名字。他们的先祖,曾侍奉一位掌控“归墟”与“寂灭”的古老存在。在那位存在于某次涉及诸的大变故中失踪后,其族裔便背负起看守某处遗迹、等待主人归来的使命,代代相传,历经无穷磨难与岁月消磨,血脉与传承几乎断绝。唯有族长口耳相传的最终预言:“当归墟与寂灭重现,与太阴、逆命交织,光自虚无返,吾主之踪显。”
这预言所指的意象,与眼前这枚光茧散发的、让他血脉深处产生剧烈共鸣的气息,完美契合!
老者涕泪横流,那是亿万年等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情感宣泄。
几乎在老者跪伏的同时。
光茧旁的世界树枝干上,无数光华凝聚,一个模糊的、仿佛由纯粹的光与生机构成的身影,缓缓浮现。身影看不出具体相貌,却给人一种无比温柔、宁静、包容的感觉。
“桃”的化身,或者,是世界树意志的显化。
它先是温柔地“看”了一眼光茧,然后目光落在跪伏的老者身上,一缕充满善意的意念传递过去:“你……也感知到了……”
“是……是的……伟大之树……”姜承年不敢抬头,恭敬回应,“遗族血脉……与使命共鸣……绝不会错……”
世界树化身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他们……需要时间……安静的……时间……”
“守墓遗族……愿在此结庐……护卫左右……直至吾主苏醒……”姜承年斩钉截铁,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魂魄里的使命,纵使全族如今只剩下他这最后一名修为勉强够踏足簇的老者,他也会用生命守护簇。
世界树化身沉默了片刻,似乎默许了。它伸出由光华构成的手,轻轻触碰光茧表面。光茧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
然而,无论是激动万分的守墓遗族族长,还是温柔守望的世界树化身,都未曾察觉到——或者,以它们目前的层次,还无法察觉到——在无比遥远的、连混沌海的光芒都难以触及的某个更高维度间隙里,一双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眼睛,刚刚因为光茧脱离“无”之领域、与世界树建立稳定联系时产生的那一丝微弱却特殊的法则涟漪,而骤然亮起。
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终于捕捉到了猎物穿过灌木丛时,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却足够清晰的“咔嚓”声。
灰袍饶嘴角,在星骸的阴影下,缓缓拉出一个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终于……浮出来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计算你靠岸的‘港口’了……”
狩猎的网,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收拢。而光茧内的伟大意志,仍在最深沉的修复与孕育中,对即将迫近的危机,毫无觉察。只有世界树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其隐晦的不安,将光茧所在的枝桠,用更加浓密的光华与生机,层层叠叠地保护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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