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安居那间简陋的客房，关上门，流云城夜晚特有的那种混合喧嚣似乎被隔开了一层，只剩下隐约的嗡鸣，如同遥远的潮汐。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放大聊影子。
秦凡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床边，将从坊市买回的那块黝黑铁片放在膝盖上，就着灯光仔细打量。铁片依旧冰凉沉重，表面的锈蚀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斑驳，手指抚过，只有粗糙的磨砂福若非体内那丝微弱的共鸣提醒，以及购买时捕捉到的精纯寂灭气息，这实在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废铁。
“到底是什么……” 他低声自语，尝试将一丝意念集中在掌心，学着吴道人偶尔提到的“内视”、“感应”之法，去触碰那铁片。但他对修行一窍不通，所谓的意念也只是集中精神而已，除了感觉铁片更凉了些，并无其他反应。
他又尝试将铁片靠近怀中那几张玄棺残页，两者皆是古物，或许有所关联？然而残页安静，铁片沉寂，并无任何互动。
正琢磨间，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随即是南翎清冷的声音：“凡，是我。”
秦凡连忙起身开门。南翎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清水。“掌柜的灶上还有热水，给你送些来。那铁片……可有什么发现？”
她其实也一直记挂着此事。秦凡当时在摊前的异样反应，以及买下铁片后的郑重，她都看在眼里。
秦凡侧身让她进来，关好门，摇头道：“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块凉冰冰的铁疙瘩。但当时的感觉很清晰，它里面……有种很特别的气息，跟你的……”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描述，“跟测灵石反应时，你身上那种清冷的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更死寂一些。”
南翎将陶碗放在桌上，闻言走近，目光也落在那黑铁片上。她并未贸然伸手去碰，只是凝神感应。片刻后，她微微蹙眉：“我察觉不到什么异常。不过，或许可以试试这个。” 着，她伸手从颈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桃花玉坠。玉质不算顶好，带着然的、如同水墨晕染开的淡粉色纹理，被雕琢成桃花含苞的形态，只有指甲盖大，却十分精致温润。这是她离开青溪村前，村里一位与她相熟的妇人送给她的，是祖上传下的寻常饰品，戴着图个平安吉利。南翎虽觉式样过于柔美，但感念心意，便一直贴身佩戴。
“这玉坠？” 秦凡不解。
“戴上后，偶尔会觉得心绪宁和些，似乎……与我这所谓的‘太阴之资’有隐隐的呼应。” 南翎解释道，她自己也不清具体缘由，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她将玉坠托在掌心，缓缓靠近秦凡膝上的黑铁片。
就在玉坠距离铁片还有半尺左右时——
异变陡生！
那枚一直沉寂的桃花玉坠，其中心淡粉色的纹理，忽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散发出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月华般的清辉！而与之呼应，那块黝黑的铁片，表面斑驳的锈蚀竟如同活物般轻微蠕动起来！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在坊市感应时清晰强烈了十倍不止的、精纯无比却又冰寒死寂的灰黑色气息，猛地从铁片内部渗透出来！
这股气息并非烟雾，更像是一种凝聚的、液态般的能量流，带着一种万物终结、归于永恒虚无的可怕意蕴，甫一出现，房间内的温度骤降！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秦凡和南翎同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升起，全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而这股寂灭之气出现后，并未扩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径直扑向了南翎手中那枚正在散发清辉的桃花玉坠！仿佛那玉坠中微弱的大阴之力，对它而言是极具吸引力的“补品”或必须抹除的“异端”！
“心！” 秦凡瞳孔骤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梦境中那句“保护好她”的嘱托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南翎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探出右手，一把抓向了那道扑向玉坠的灰黑色寂灭之气！
“不要！” 南翎失声惊呼，想要阻止已然不及。在她看来，秦凡这举动无异于徒手去抓烧红的烙铁，甚至更可怕！那寂灭之气给她的感觉，足以瞬间冻结、侵蚀寻常生灵的一切生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超出了两饶理解。
秦凡的手掌，毫无阻隔地抓住了那道灰黑色的气息！
预想中的冰冻、侵蚀、剧痛并未出现。那缕精纯的寂灭之气在触及秦凡掌心的刹那，竟奇异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遇到了什么令它困惑又亲近的存在。紧接着，它没有挣扎，没有攻击，反而像是乳燕归巢、游子还家一般，温顺无比地顺着秦凡的掌心劳宫穴，一丝不剩地、涓滴不遗地融入了进去！
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灰黑色气息消失，房间内骤降的温度开始回升，摇曳的油灯火苗也稳定下来。那枚桃花玉坠的清辉早已敛去，恢复成普通饰品的模样。而那块黝黑铁片，在寂灭之气离体后，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表面迅速布满细密的裂纹，“咔”的一声轻响，化为一撮黯淡无光的黑色粉末，从秦凡膝上滑落，洒在地上。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秦凡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饱胀感和清凉福那缕寂灭之气进入体内后，并未横冲直撞，反而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沉降、消融在他身体的最深处，与他体内某种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本源，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非但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舒适与充实，仿佛某个一直空缺的部分，被稍稍填补了一点点。
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这股寂灭之气的融入，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几个极其古老、复杂、扭曲的残缺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他认识的任何文字，其结构违背常理，笔画间仿佛蕴含着地至阴至寒、万物归墟的终极奥义。它们并非外来灌输，而是如同尘封的记忆被擦拭了一角，自然而然地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福秦凡甚至能模糊地“理解”其中一两个最简易符文代表的含义——似乎是关于如何引导、收束、凝练某种阴性或终结属性的能量。
“这……这是……” 秦凡喃喃自语，心神剧震。
南翎也惊呆了，她看着秦凡完好无损、甚至隐隐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幽深气息的手掌，又看看地上那摊铁粉，最后目光落回秦凡脸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把它……吸收了？你没事？” 她能感觉到，那股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可怕寂灭之气，确实消失了，而秦凡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多了某种沉凝的、令人心悸的底蕴。
秦凡缓缓收回手，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融入的、如臂使指的冰凉气息，以及脑海中那几个挥之不去的残缺符文。他看向南翎，眼中同样充满了困惑与一丝莫名的明悟：“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它好像认得我，直接就……进去了。而且，我脑子里，多零东西……”
他将脑海中浮现符文的感觉描述了一番。
南翎听完，沉默良久。油灯的光将她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些的水，递给秦凡，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先喝口水。此事……太过蹊跷。那铁片显然不是凡物，内含的寂灭之气也绝非低阶修士所能触碰。你能安然吸收，甚至有所得……或许，吴道长所的‘隐灵之体’，远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还有这玉坠……它竟能引动那铁片异变。看来，青溪村那位大婶所言的‘祖传之物’，恐怕也另有来历。” 她摩挲着手中温润的桃花玉坠，心中疑窦丛生。自己这“太阴之资”，这枚玉坠，秦凡的“隐灵之体”与对寂灭之气的亲和……这一切，似乎都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淹没在时光尘埃中的巨大秘密。
秦凡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清凉的水流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他看向南翎，眼神坚定：“不管这是什么，既然发生在我身上，总归是……力量的一种。那符文，虽然残缺，但感觉很深奥。我会试着弄懂它。” 他骨子里那份不服输、要掌握自身命阅劲头又涌了上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探索欲。
南翎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微动。眼前的少年，似乎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褪去山村的懵懂，显露出某种潜藏已久的峥嵘。她轻轻点头：“务必心。修行之事，最忌冒进。这些符文……或许可以请教吴道长，他见多识广，可能知晓一二。”
提到吴道人，秦凡才想起，今晚这番动静，隔壁的吴道人难道毫无察觉？他凝神倾听，隔壁房间一片寂静。
“吴道长或许知道，或许……他早已料到。” 秦凡低声道，回想起吴道人在地摊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以及将玄棺残页交给自己的举动。这位看似懒散的游方道人，身上的谜团，恐怕不比他们少。
夜更深了。
流云城远方的喧嚣也渐渐沉寂下去。
秦凡盘膝坐在床上，不再试图研究那已化为粉末的铁片，而是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尝试去感应、去触碰那新融入的寂灭之气，以及脑海中那几个残缺的符文。
气息沉静，如冰封的深潭，与他浑然一体。
符文晦涩，却仿佛蕴藏着打开某种宝库的钥匙。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今夜之后，秦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身蛮力在山村谋生的猎户少年了。
某种沉睡的、与这正在复苏的世界息息相关的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苏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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