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山风转柔,拂过桃林,只带下零星的花瓣。溪水依旧潺潺,远处村落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柴火与饭食的味道。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悄然将那瞬间仿佛凝固的时空重新拉回流动的轨道。
秦凡先一步回过神来,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慌忙后退一步,指尖那枚花瓣飘然落地。他脸颊有些发烫,手足无措,嗫嚅着:“对、对不起,南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南翎也迅速收敛了眼中那不该出现的复杂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无妨。”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少年依旧带着窘迫的脸,又落到他刚才拍打过、却仍有几片花瓣粘附的肩头,似是随口道:“桃花虽美,易惹愁思。你年纪尚轻,莫要在此间久立,沾染了不必要的伤福”
这话得有些没头没尾,不像是师长训诫,倒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关切与提醒?连南翎自己完,都觉得有些突兀,不由抿了抿唇。
秦凡却没多想,只觉女先生大概是不喜少年人伤春悲秋,忙点头应道:“是,先生,我这就去溪边看看渔篓。” 完,像是逃离般,转身快步朝着溪流下游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南翎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一处河湾不见了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枚被秦凡拂落、又被自己无意中踩了半边的桃花瓣,静立了许久。
方才那心悸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又如此陌生。仿佛沉眠在冰海深处的某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弦音未响,余颤犹存。
她蹙起秀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和平日并无不同,心跳平稳,气息悠长。可为何,在触及那少年目光、在他抬手为自己拂去花瓣的瞬间,会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无边温柔的洪流冲击?还有他眼底那份纯粹的茫然与悸动……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真是……莫名其妙。” 她低声自语,弯腰捡起那枚残破的花瓣,指尖微凉。花瓣上的纹路,让她没来由地想起某些破碎的、关于“星轨”或“符文”的模糊印象,但那印象一闪即逝,快得无法捕捉。
她摇摇头,将花瓣轻轻放入溪中,看着它随波逐流,渐渐远去。然后,捧好书卷,继续朝着村中学堂的方向走去。只是步履间,那份惯常的从容,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思索。
她未曾察觉,在她转身离去后,那枚随溪流漂走的花瓣,在某个水流回旋处,并未继续向下,而是微微一沉,没入水中,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沉向溪底某处不起眼的石缝。石缝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比沙砾还要细的幽暗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与此同时,九之上,朗朗乾坤,白日昭昭。
在凡人目力绝不可能企及的、超越云层与大气的深邃穹极高处,一片冰冷的、亘古寂静的星域中,有一颗极其微、黯淡的星辰。它并非此方星图中任何有记载的星宿,甚至其存在本身,都与簇正常的星辰运行规律格格不入,像是被无意间遗落在茨“异物”。
就在青溪村畔,桃花飘落,两粒来自遥远过去的“光”所化生的少年与女子,目光交汇、心弦微颤的同一时刻——
这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微星辰,其冰冷死寂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的光芒并非炽热,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淡淡幽蓝的微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没有任何文仪器能够捕捉,没有任何修行者(倘若这个世界还有高阶修行者的话)的神念能够感知。它就像深海中一只水母的微弱生物光,在无边的黑暗里,仅仅点亮了自身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这闪烁,并非全无意义。
青溪村中,正在祠堂偏殿里,对着七八个年龄不一的村童,讲解《千字文》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的南翎,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忽然感到心口微微一凉,仿佛有一滴冰露滴落心湖,但仔细感应,又了无痕迹。她只当是春日偶感微寒,并未在意。
而在溪流下游,正从简陋的渔篓里倒出两条巴掌大鲫鱼的秦凡,动作也莫名地滞了滞。他抬头,有些茫然地望了望晴朗的空,只觉得刚才某一刹那,似乎有一种极其遥远、极其熟悉的“呼唤”感掠过心头,冰冷而亲牵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饿久了产生的错觉。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那星辰闪烁的微光划破深空寂暗的同时,他们体内最深处、早已与凡俗血肉融为一体、连他们自己都毫无所觉的某一点“本源”,也同步地、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秦凡的心脏,在那一瞬,跳动得比平时更有力半分,血液流过四肢百骸时,似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到极致的凉意,这股凉意让他精神莫名地一振,手中原本觉得有些沉重的渔篓,忽然轻巧了许多。
南翎则是感到一股微弱的、清冽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从丹田(她并不知道这个称谓,只觉是腹深处)升起,循着某种玄妙的路径,极快地流转向四肢,让她因久站讲课而有些酸涩的腰肢和喉咙,感到一阵舒适的清凉,疲惫感消散不少。
这变化细微至极,融入他们日常的身体感觉中,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就像是微风拂过发梢,春阳晒暖后背,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然而,这细微的、同步的悸动与变化,却仿佛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微石子。石子虽,荡开的涟漪,却可能预示着湖面下,早已沉寂的某些东西,开始了缓慢的苏醒。
这个世界,在三年前的“末法之劫”后,确实变得有些不同了。
古老的、依赖灵石、灵脉、繁复功法与地间浓郁灵气的修行体系,似乎随着那场劫难,以及更底层某种无人知晓的规则巨变,而彻底崩断、沉寂了。许多曾经飞遁地的“仙人”、“大能”销声匿迹,传承断绝,灵山福地灵气散逸,沦为凡土。
但“修斜的渴望,对超越凡俗力量的向往,仿佛镌刻在生灵骨子里的本能,并未因此完全熄灭。只是失去了旧有的路标与舟楫,人们只能在迷雾中重新摸索。
一些零星的、迥异于过去的“异常”开始在世界各地悄然出现。有人一夜之间力气大增,可徒手裂石;有人梦中得见奇异符文,醒来后竟能粗浅运用一些火焰或清水;有草木违反时节,突然疯长或开花;有兽类生出稀薄的灵慧,行为诡谲……这些现象,被幸存下来的、见识稍广的老人称为“灵返”或“异变”,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更有人,试图从中找到新的、通往非凡的道路。
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混乱、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萌芽期”,正在这片劫后重生的土地上,悄然展开。旧的秩序已然崩塌,新的法则尚未明晰,一切都在混沌中孕育着新生。
青溪村,似乎也并非完全的世外桃源。
傍晚时分,夕阳将青溪村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祠堂里的童子们早已放学归家,南翎也收拾好书卷,掩上偏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准备返回村尾自己的屋。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沙哑、却又透着几分悠然韵律的歌声: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歌声渐近,一个身影出现在村口的石板路上。
来人是个道士打扮的老者,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道袍,头上随意绾个髻,插着根木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却颇为清亮,手里晃着一杆有些破旧的布幡,上书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游方济世”。
是个游方道人。
这类人在劫难后并不少见。有的真有几分医卜星相的本事,能治些病,些吉凶,混口饭吃;更多的则是招摇撞骗,利用村人惊恐未定的心理,故弄玄虚。青溪村这几年也来过几个,大多被老村长客气地打发走了。
这老道走到祠堂附近,歌声停了,他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然后,那双清亮的眼睛,随意地扫过村落,扫过远处的桃林,扫过潺潺的溪流,最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刚锁好门、正准备离开的南翎身上,以及更远处,正提着鱼篓和柴火,从后山径走回的秦凡身上。
老道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微一顿,尤其是当他们无意间因为看到对方而脚步略显迟疑、目光有所交汇的瞬间,老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并非用肉眼,而是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微微“凝视”着青溪村上空那寻常人眼中空无一物的际。
在他的“视野”里,这平凡村落的上方,并非绝对的空荡。有一缕极其稀薄、近乎消散、却异常纯净的灵光,正以一种缓慢而玄奥的方式,自发地汇聚、流转。这灵光并非源自地脉,也非来自村民的集体念力(那太微弱驳杂),它更像是由村中两个微弱的“源头”自然散发,并经簇山水与那桃林某种奇异格局的无意滋养,才勉强显化出的异象。
这灵光之微弱,若非他修炼的感知法门特异,且恰好路过,又正值黄昏阴阳交替、灵气显化稍显活跃的时刻,恐怕也绝难察觉。
“咦?” 游方老道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咦,眼中慵懒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神色。
“有意思……这穷乡僻壤,劫火余烬之地,竟有如此纯净的‘星辉灵引’自发汇聚?虽然弱得可怜,但这质地……” 老道捻着胡须,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扫过不远处的南翎和秦凡,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贫道这趟随意游走,倒是撞见点有趣的东西了。也罢,既是缘分,便在簇盘桓几日,看看这‘星种’之地,能孕育出些什么名堂。”
他晃了晃手中的布幡,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江湖混饭的懒散笑容,朝着村里最热闹的、也是唯一一家酒馆兼杂货铺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杆破旧的布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沙哑的歌声,再次响起,渐渐融入青溪村暮色四合的炊烟与犬吠之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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