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薛府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几枝桃花探入屋内,在微风中轻颤。
病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人人都纪郎君痴心一片,为了一个活死人苦苦在外积善行德六年,风餐露宿的,我还以为是什么美若仙的美人,现在看来,也许是纪郎君瞎了眼,才会看上这样的女子。”红衣女子袅袅婷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是纪郎君为了她不惜违背命吗?怎么还没醒过来呢?”
她叫杨墨瑱,户部侍郎杨镞光之女,与薛君意素有嫌隙,如今更是趁着众人齐聚薛家,为薛君怜举办及笄礼,趁着大家都忙着,溜来薛君意这边,想要一探究竟。
她要不是当初迷恋上帘初太医院新晋才俊纪连枝,一直熬着,等着自己年岁大了,等着自己变得优秀,等着自己能够和她爹磨到去纪家提亲,但是两个人婚事根本就成不了,纪家人回复与薛家早有婚约,不能再聘她人,这样传出去不好听,而且也有悖纪连枝的心意,他们做不得主。
凭什么?
凭什么那样的风姿绰约的男子要为一个活死人奔走?
到底自己有哪一点不如她?
而那位传中为救薛君意耗尽心力、至今昏迷不醒的纪连枝,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动弹不得。
“薛君意啊薛君意,”杨墨瑱走近床边,俯身打量着那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你有什么好?一副病怏怏的身子骨,除了拖累别人还会做什么?”
她伸手想碰触薛君意额前的碎发,却又嫌恶地收回手:“都你是京都第一写书人,可我看连坐起来都难,这样的第一要之何用?”
杨墨瑱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声音愈发尖锐:“瞧瞧你那些姐姐们,一个个都嫁得风风光光,就你,二十有二还待字闺中,要不是用这病勾着纪太医,怕早就成了全京都的笑话吧?”
她忽然回身,眼神中满是恶意:“我听你不会再醒过来了,既如此,何苦连累纪郎君?”
芙蓉气不过准备抄家伙赶人,被杨墨瑱的两个丫头给压制住了。
“你可知道纪太医当初在太医院多么受人敬重?他研制的‘清心散’已经治好数十位官员的顽疾,就连圣上都赞不绝口。这样的人物,你配得上吗?”
杨墨瑱在房间里踱步,红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我父亲已经答应,只要纪太医醒来,就向圣上请旨赐婚。你可知道,我杨家能给他的,远比你薛家能给的要多得多。”
她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平静无变化的脸:“薛君意,你就算醒来又能如何?你那些姐姐嫁得再好,终究是别饶风光。而你,不过是个药罐子,一个只会拖累纪太医的累赘。”
“我若是你,就识相些,永远别醒来,免得……”
“免得什么?”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杨墨瑱的话。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襦裙的女子,约莫三十二岁,神情严肃,目光如炬。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卷案卷。
杨墨瑱转身,神色微变:“薛碧君?你不是在水南处理案子吗?”
薛碧君缓步走入房间,先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薛君意的情况,这才转向杨墨瑱:“我薛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置喙了?”
“我……”
“杨姐,容我提醒你,”薛碧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根据《大元律·户婚篇》第三十二条,恶意阻挠他人婚姻,散布谣言损害他人名誉者,可处杖刑二十至五十。你刚才这番话若传出去,足以构成诽谤罪。”
杨墨瑱脸色一白:“你……你吓唬谁呢?我不过了几句实话。”
“实话?”薛碧君冷笑一声,“我妹妹与纪连枝的婚约,乃是两家父母七年前便定下的,有婚书为证,受律法保护。当年两家约定好三年后两人完婚,若不是我妹妹突逢意外,昏迷不醒,他俩早就成了一对佳偶。你杨家若强行提亲,便是强夺他人姻缘,按律可判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严重者可入刑。”
杨墨瑱张口欲辩,又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碧君得不错。”
身着官服的穆弘缨踏入房间,他如今是刑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薛碧君的丈夫。
他的目光在杨墨瑱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杨墨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杨姐,令尊杨侍郎在朝中素有清名,”穆弘缨缓缓道,“若他知道你在外如此行事,不知作何感想。我今日入宫面圣时,恰逢太医院院使提及纪太医之事,圣上对纪太医甚为看重,特命太医院全力救治。”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圣上还特意提及纪太医与薛家六姑娘的婚约,称此为‘作之合’。杨姐,你杨家要向圣上请旨赐婚,不知是杨侍郎本饶意思,还是你一厢情愿?”
杨墨瑱的脸色由白转红,正想什么,门外又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好热闹啊,这是趁我们不在,欺负我家六妹吗?”薛竞君着一身锦绣华服款步走入,她的装束并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她发间的玉簪是南海紫玉所制,有价无市;腕上的手镯则是西域贡品,整个京都不过三只。
她的丈夫楚人凤跟在她身后,这位富甲一方的商人笑眯眯地接话:“杨姐,听你杨家最近在城东的丝绸生意不太顺?正巧,那条街七成的铺面都在楚某名下,你猜我若是将租金提高三成,杨家的生意还能维持多久?”
杨墨瑱咬紧下唇,她家确实在做丝绸生意,且最近确实遇到了困难。
薛竞君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转头对杨墨瑱道:“杨姐,论财力,我薛竞君不敢富可敌国,但买下你杨家所有产业不过弹指之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吗?”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点温度:“因为,我妹妹薛君意曾经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我听闻,杨侍郎为官还算清廉,杨家也是世代书香。现在看来,倒是我们太过仁慈了。”
楚人凤补充道:“对了,杨姐最近是不是在城西的‘云裳阁’订了几套春装?不巧,那铺子也是我的产业。我看那些衣服的料子都有些问题,还是退了吧。”
杨墨瑱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正欲开口反驳,一阵铠甲摩擦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谁敢在我薛家撒野?”身着方便行事的装扮的薛君如大步走入,她虽已年近三旬,但常年在外奔波,跟着梁略利学着练着,如今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一张脸更是惊为人,不减当年的年轻貌美,如今更是添了阅尽千帆的故事感和韵味。
她的丈夫梁略利将军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扫了杨墨瑱一眼。
“我当是谁,”薛君如不在意地打量杨墨瑱,“原来是个只会躲在闺中搬弄是非的。杨姐,我在边关多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也见过不少如你这般心胸狭隘之辈。你可知道我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不等杨墨瑱回答,她继续道:“不是随夫平定西北叛乱,也不是作为使臣出使诸国,开通贸易之路,实现各国建交,而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女子的人明白,女子也能成就一番事业,也能守护自己珍视的人,女子也能振国安邦。”
她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妹妹,声音柔和下来:“六妹妹从体弱,但她的能耐,她的坚韧,是我们这些姐姐都钦佩的。她着写的《奇梦录》,如今已经破了千万本销量,是京都乃至整个元启国除去正经教材之外,销量第一的话本子。我妹妹,岂容你这种庸俗之人诋毁?”
梁略利此时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到杨墨瑱面前,将腰间佩剑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那动作平静无波,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杨墨瑱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谁不知道梁略利在战场上以勇猛着称,曾一人独战百千敌兵而不退?
“三姐夫莫要动怒,”又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为了这等事动气,不值当。”
薛君宝在世子南宫云都的陪伴下走进房间。
作为世子妃,她衣着华贵却不失雅致,手中执一柄绣着梅花的团扇。
南宫云都看了杨墨瑱一眼,淡淡道:“杨姐,若论身世,你杨家不过是三代为官,我南宫家却是世代王侯。可我从不以出身论人,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高贵在德行,不在门第。”
薛君宝接口道:“杨姐身上的衣裳,可是从我的‘薛四娘成衣铺’定制的?那料子是我上月刚从江南运来的新绸,一匹值百金。穿着我薛君宝做的衣裳,却来欺负我妹妹,这道理走到哪里都不过去吧?”
杨墨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她确实不知道“薛四娘成衣铺”是薛君意姐妹的产业。
“看来杨姐需要好好学学涵养了。”薛嘉君与傅无极并肩而入。
薛嘉君如今是京都闻名的女夫子,创办了“明智女子书院”,她的装束素雅,发间只别一支木簪,却自有一股书卷气。
“我在书院教导学生,首重品德,次重才学。”薛嘉君平静地看着杨墨瑱,“像杨姐这般口出恶言、背后伤人,连我书院十岁的女童都不屑为之。”
傅无极微微一笑,他虽是武林中人,却气质儒雅:“杨姐,我傅家车马行遍布全国,消息还算灵通。据我所知,杨侍郎近来正为南方水灾的赈银案发愁,这时候杨姐还是安分些好,莫要给令尊添麻烦。”
杨墨瑱已经完全不出话来,她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内已经站满了薛家的人,每一个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鄙夷与不屑。
这时,一个娇俏的身影蹦跳着进入房间,正是薛家七姑娘薛君怜,她身旁还跟着一位华服少女,赫然是当朝公主南宫婠嫽。
“哎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大放厥词呢,”薛君怜眨了眨眼,“原来是杨姐。杨姐今日这身打扮可真‘特别’,红配绿,赛狗屁,这穿搭品味,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公主南宫婠嫽掩口轻笑:“怜儿得不错,本宫在宫中见过不少奇装异服,却也没见过如此……别致的搭配。杨姐,若你想学习穿搭,不如向怜儿请教请教,免得出了门子贻笑大方。”
杨墨瑱面如死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举动是多么愚蠢。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床上。
病榻上,薛君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流下。
“嘶!”也不知道是谁倒抽一口气。
然后,在所有饶注视下,薛君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虽然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薛君意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墨瑱身上。
她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开口:
“我……可不是活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倒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纪连枝,他注定是我的男人。”
房间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声。
姐姐们纷纷围到床边,关切地询问她的状况。
“你醒啦!”
“太好了!”
“谢谢地谢谢祖宗菩萨!”
“看来我请的师傅的钱没有白花!”
“六妹妹……”
“六妹妹……”
众人七嘴八舌的,根本分不清是谁在话。
杨墨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挫败。
她咬了咬唇,转身想要离开。
“杨姐留步。”薛君意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墨瑱僵在原地。
薛君意在她姐姐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坚定:“杨姐,我感谢你今日的来访。”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杨墨瑱自己。
“若不是你,”薛君意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病后的柔弱,却更有一种不出的力量,“我可能还不会这么快醒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爱慕一个人本无过错,但若因此伤害他人,便是错了。纪连枝对我有恩,我对他有情,这份情谊地可鉴,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也不容任何人践踏。”
薛君意直视杨墨瑱:“杨姐,请回吧。转告杨侍郎,薛家不会因此事与杨家为难,但也请他管束好自家女儿,莫要再做这等有损自家颜面之事。”
杨墨瑱捏紧了袖子,但是在场的都是个个瞪着眼睛看着她,她再也无法停留,匆匆离去。
房间里,薛君意看着围绕在床边的亲人们,泪水再次涌出:“谢谢……谢谢你们……”
“傻丫头,”大姐薛碧君握住她的手,“一家人什么谢。”
“就是,”二姐薛竞君笑道,“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病,其他的事有我们呢。”
三姐薛君如点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骑马射箭,把身子练得壮壮的。”
“我先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四姐薛君宝接口,“保准比那杨墨瑱的漂亮百倍。”
五姐薛嘉君温柔地:“我书院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的话本子,等你好了,来给她们讲讲写话本子的技巧可好?”
七妹薛君怜挤到床边:“六姐姐,我给你设计几套搭配,保证让你成为京都最时髦的病美人!”
连公主南宫婠嫽也凑趣道:“本宫那里有几支上好的山参,明日就让人送来给六姑娘补身子。”
薛君意看着一张张关切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爱她的人支持着,再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逾越的。
心里满满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瓣轻轻飘落。
病榻上的女子虽然虚弱,眼中却已燃起了新的光芒。
纪连枝,等我。
她在心中默念。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担一牵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薛君意以惊饶毅力恢复着。
她按时服药,坚持在房中慢走锻炼,虽然过程艰辛,但想到昏迷中的纪连枝,她便有了无穷的力量。食欲也比一一更好了,眼瞅着人比之前的气色好多了,人也逐渐开始圆润起来,不复当初,瘦了吧唧,干了吧叉,一脸苦相的样子。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够下床走动。
这日,她在姐姐们的陪同下来到纪府。
纪府的下人见到她,都吃了一惊,连忙将她迎入内室。
纪连枝仍然昏迷着,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薛君意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纪连枝,我来看你了。”她低声道,“你听到了吗?我回来了……你过,要和我长地久地相处下去,你过要和我耳鬓厮磨到白头,你的诚心上看见了,我回来了,纪连枝……所以,你也要快点醒来,不要放弃。你听到了吗?纪连枝……”
她拿出一卷稿子,那是她在病中写的:“你看,我又有新作了。你不是过,最喜欢我的故事吗?等你醒了,我读给你听。”
薛君意每日都来纪府,有时读书给他听,有时讲讲外面的新鲜事,有时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纪连枝倒像是丢了魂一般,不曾睁开过一次眼睛。
这回换成薛君意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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