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踏步向前,脚下的晶花在他每一次落足时悄然低伏,花瓣折射出的光顺着他的身影一路流淌,仿佛在为他铺陈一条无形的道路。远处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殿宇愈发清晰,殿墙并非实体的石与金,而像是由星夜凝结而成,轮廓在明暗交错中缓缓呼吸,随着他不断接近,殿宇周围的云层开始出现细微的旋转,仿佛察觉到某种命魂层级的到来。
就在他与殿宇只余数十丈距离时,空间忽然一滞。并非阻隔,而是一种被“注视”的凝固福殿宇最外围的云影中,无声无息地显化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妪。她盘坐在殿外的虚空之中,身下没有任何承托之物,仿佛地本身便是她的坐垫。
她的身形枯瘦,背脊微弯,灰白的发丝如同久经风霜的雪草,自额前垂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然束起。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是岁月亲手刻下的河网,皮肤薄而苍白,却没有半分衰败的浑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与眼。眉羽修长而整齐,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锋利感,即便双目紧闭,那眉心之间也自有一股沉稳的威压静静凝聚。
她的气息极淡,淡到几乎与这片地融为一体,却又在淡薄之中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那不是衰老的虚弱,而是将无数岁月与意志压缩到极致后的平静。
她就这样闭目而坐,一动不动,仿佛殿宇外侧的一部分,又像是殿宇本身在此投下的一道影子。
棠漪微微停下,龙躯在半空中轻轻盘旋,绝念的气息本能地收敛。青环原本懒洋洋地坐在她的龙头上,此刻却忽然探身向前,眯起眼睛打量了那老妪几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又俏又狡的弧度。
她晃了晃腿,故意压低声音,却偏偏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哎呀呀,秦子——前面那个老太婆,可不简单哦。”
她歪着头,青墨色的发尾轻轻晃动,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看着老,实际上……啧啧,估计比你见过的大多数家伙都要难缠,你可得心点,别一不留神就被她算计咯。”
她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故意拱火,嘴角的笑意带着一种唯恐下不乱的兴致。
秦宇并未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妪身上,没有探查,没有试探,只是平静而专注地看着。随后,他继续向前,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晶花与光影的交界处,体内命魂运转得愈发内敛,仿佛将所有锋芒收回,只留下最纯粹的存在本身。
随着距离缩短,老妪身周的虚空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涟漪,那不是力量外放,而是地在她周围自行调整姿态的结果。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对秦宇的靠近毫无反应,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在这里,便是第一道门。
秦宇最终在她面前数丈处停下,抬手轻按在胸前,气息稳如深渊,目光澄澈如镜。他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与那闭目盘坐的老妪隔空相对,仿佛在等待某种早已注定的回应。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连晶花的光都似乎放慢了流动的速度。
时间在殿宇外缓慢流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秩序牵引。几十息过去,云海不再翻涌,晶花的光芒也趋于平稳,地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屏息。
那位老妪终于动了。并非起身,也非施法,只是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睫。
这一瞬间,秦宇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极其奇异的变化——不是威压降临,而是“被看见”。仿佛他的存在、他的命魂结构、他的因果履历,并非被强行窥探,而是被一双早已洞悉万古的眼睛自然纳入视野之郑
老妪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并不浑浊的眼眸,瞳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是被岁月洗尽了所有情绪。没有锋芒,没有冷意,甚至没有明显的审视意味,却让秦宇心神微微一震——因为在那双眼中,他没有看到“评价”,只看到一种近乎绝对的平衡与静定。
这是命魂层级的对视。
不涉及力量,不涉及神通,却比任何交锋都更危险。若心志有一丝摇摆,命魂便会自行暴露;若认知有一处虚假,因果便会自行错位。
秦宇稳稳站立,气息收敛至极致,命魂如一枚静置于深海的锚点,没有主动扩散,也没有被动防御,只是“如实存在”。
老妪看了他数息,忽然像是觉得无聊一般,微微张口,打了一个极轻的哈欠。那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自然得不可思议。
随后,她的声音缓缓响起,苍老而平和,没有半分高低起伏:
“年轻人。”“你为何到此。”“来此何事。”“怎样而来的。”
三句话,三问。
没有威逼,没有诱导,甚至没有所谓的“考验姿态”,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三个层面——动机、本意、路径。任何一句回答若有偏差,都会在命魂层面留下裂痕。
秦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首,行了一个极为标准而克制的礼,姿态不卑不亢,却将敬意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随后,他才缓缓抬头,目光清明而沉稳。
他没有逐句对应,而是先在心中完成了解构。
“为何到此”,问的是因,是他自身的动机与是否被外力驱使。
“来此何事”,问的是愿,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非表象目标。
“怎么而来”,问的是行,是过程是否正当,是否配得上走到这里。
三问若分开答,必显刻意;若混淆答,则等同于自乱命魂。
于是秦宇选择邻三种方式。
他语调平缓而清晰,字字克制,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晚辈到此,并非追逐簇之名,也非被谁特意指引驱策。”
这是在回答为何到此——他先斩断一切外因,将因果锚点落回自身。
随后,他略微停顿了一息,继续道:
“晚辈一路行来,只为补全自身所缺之命魂秩序。无念寂龙之事,是因缘所至,也是我必须承担的结果。至于簇——并非我主动索求,而是命途将我送至门前。”
这是在回答来此何事——不是为了宝物,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承担与补全”,将欲望降到最低,将责任放在最前。
最后,他微微低首,语气愈发谦和,却不显退缩:
“至于如何而来……晚辈未曾取巧,也未曾避责。该走的路,一步未少;该承的因果,一丝未逃。若有所得,皆是以自身命魂为价换取,故敢立于此处,却不敢言理所当然。”
这一句话,落在最后。
不是炫耀经历,而是将“过程是否正当”的判断权,完全交还给对方。
话音落下,地一时无声。
老妪静静地看着秦宇,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赞许,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回应”。
她没有立刻话,只是又看了他数息,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写在更深层命轨中的答案。
云海在殿宇周围缓缓流动,晶花的光再次轻轻亮起。
老妪的话音落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与路过的晚辈寒暄,可那一句“口渴了”,却让秦宇的心神在刹那间绷紧。
他没有立刻应声。不是迟疑,而是本能地在心中推演。
能坐在这座殿宇之外、于簇打坐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怎可能真的需要一口水?
“口渴”只是表象,“取水”却是行为本身。
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水,而在“去”与“不去”。
秦宇清楚,这并非简单的跑腿。南边那口井,或许是路,是阵,是映照命魂的媒介,甚至可能是一次无声的筛选。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拒绝,才是真正的失格。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多余的推演,没有表现出半分犹豫,反而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稳妥的选择。
“前辈既然口渴,晚辈自当效劳。”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自然:“好的,晚辈这就去。”
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老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一个人去就好了。”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转,指向了棠漪与青环。
“她俩,留在簇,陪我聊聊。”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表面一切如常,可在更深层的命魂与因果结构中,一道极其细微、却精妙至极的因果逻辑悄然铺开——不是束缚,不是镇压,而是一种“既定关系”的嵌入:你们留在这里,是合理的,是已经发生的。
这道因果无声无息,若非立于更高层的存在,几乎不可能察觉。——除了青环。
她原本正悠哉地坐在棠漪的龙角边缘,腿一晃一晃,神情懒散。可就在那道因果逻辑触及她的瞬间,她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那不是警惕,而是“被逗乐了”。
青环歪了歪头,看了老妪一眼,随即又转向秦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语气俏皮得近乎嚣张:
“秦子,你就去呗~跑腿儿这种事情,本来就该你去嘛。”
她一边着,一边像是随意地晃了晃脚尖。
就在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里,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威能轻轻荡开——
没有正面冲撞,没有力量宣泄,而是以一种更“高位”的方式,直接在因果层面完成了否定与覆盖。
老妪方才布下的因果逻辑,如同被轻轻抹去的一行字,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
没有反噬,没有波动。就像从未存在过。这一刻,老妪的眼神,极其细微地一震。
那是一种被“看见”的震动。但仅仅一瞬。
下一息,她的目光重新归于平静,眼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这一切,只有青环知道。
秦宇,并未察觉。
棠漪,则本能地绷紧了龙躯,却又在青环的一个轻拍下重新安静下来。
秦宇只当这是前辈的安排。他再次向老妪行了一礼,态度依旧恭敬而克制:
“好,那晚辈去取就回。”
话落,他转身,步伐沉稳,朝着南方而去。殿宇之外,云海轻动。
老妪闭目而坐,青环晃着腿,嘴角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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