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脱口而出:“不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秦绩溪笑了:“前面问你,你都不知道。一提到贾明至,你就肯定‘不是’。”
他看向明方,两个商场老手交换了个眼神——有戏。
明方立刻道:“走,老秦,咱们去找贾明至。”
明玉慌了:“爹,舅舅!你们找他也没用,他也不知道!”
秦绩溪笑得更明显了:“丫头,刚刚问你你‘不是’,现在他‘不知道’——那肯定错不了,贾明至绝对知道情况。”
他拍拍明方的肩膀:“快走,现在洛商联盟在开南的主事人就是贾明至,估计已经有人找上门了。”
话音未落,明玉已经转身冲出了院子。
她得赶紧去通知贾明至躲起来!
不然被她爹、舅舅,还有那些闻风而动的商人缠上,非得被扒层皮不可,搞不好还要得罪人。
贾明至这会儿正在跑路。
他也发现不对劲了。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两拨商人摸到他在洛商联媚公房。
两拨人都客客气气,“顺路拜访”,然后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拐弯抹角地问开埠的事。
贾明至打着哈哈应付,后背都出汗了。
最后实在扛不住,借口尿急才溜出来。
他本想躲到水师衙门或者船政局,可转念一想,这些公家的地方,里面关系也不简单。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那儿最清净:皇甫辉家。
那地方是私宅,一般商人不敢去,也想不到去。
贾明至一路跑,刚转过街角,迎面一匹快马冲过来,马上的人老远就喊:“贾明至!”
贾明至心里一紧——又被盯上了?
再一听,是明玉的声音。
马到跟前,明玉勒住缰绳,急道:“快上马!后面有人追来了!”
贾明至一愣:“谁追你?”
“我家商行的人!”明玉急得跺脚,“还有别的商行,快!”
贾明至来不及细想是哪家商行,抓住马鞍一跃而上。
马背一颠,他差点被甩下去,下意识搂住了明玉的腰。
明玉身子一颤,却没让他松手,只问:“去哪儿?”
“去你家大人家!”
明玉一听就知道是皇甫辉那儿,一抖缰绳:“驾!”
马匹冲了出去。
街边几个路人看着这一幕,指指点点:
“哟,那不是船政局的明玉姑娘和贾先生吗?”
“不是前几明玉姑娘把贾先生打了吗?怎么还共骑一匹马?”
“你看看,贾先生搂着明玉姑娘的腰呢。”
“一个未婚一个未嫁,搂一下怎么了?”
“也是,不定人家打是情骂是爱……”
这些话贾明至和明玉没听见。
但追到街口的明方和秦绩溪听得清清楚楚。
明方猛地勒住马,脸色变了:“老秦,玉儿在开南,和贾明至……”
秦绩溪也放慢速度,沉吟道:“别听路人瞎。不过——”他顿了顿,“你家丫头对贾明至,怕是真的有点意思。”
明方火气上来了:“你是不是早知道?怎么不跟我?”
秦绩溪斜他一眼:“知道闺女要被人拐跑了,急了?这几年玉儿在我这儿,你管过多少?”
明方语塞。
确实,这几年明家生意越做越大,他这个当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奔波,对女儿的关心确实少了。
他憋了半,才道:“等开埠这事儿了了,我再跟你算账。”
秦绩溪笑了:“你看看你,永远把生意放第一位。闺女都要被拐跑了,还能先放一边。”
明方又没话了。
秦绩溪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话回来,贾明至要是真成了你女婿,也不算坏事,是吧?”
明方本想发火,转念一想——如果开南开埠这事儿真是贾明至在负责前期筹划,那以后市舶司成立,肯定会被委以重任,这对明家来,还真是大的好事。
他不话了。
秦绩溪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妹夫又在心里算账了,忍不住吐出两个字:“现实。”
明方脸色一沉:“老秦,我虽然现实,但还不至于卖女儿。要是贾明至那子不行,他俩走不到一起。”
秦绩溪见他真生气了,也正经起来:“贾明至这人我接触过,还算不错。你要真用手段拆散他们,玉儿得恨你一辈子。”
他指了指前方,“别追了,他们进皇甫辉的院子了。”
明方脸色更难看了。
秦绩溪叹了口气:“你看你,人家只是皇甫密的儿子,又不是皇甫密本人。再了,皇甫密都死了好几年了,你还生哪门子闷气?要是被我三妹知道,你们俩又得吵。”
明方冷哼:“皇甫密也是死了,不然我……”
“行了行了,”秦绩溪打断他,“陈年旧事提它干嘛。现在重要的是开埠——走,咱们去洛商联萌着。
贾明至总要回来办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皇甫辉家的院确实清净。
贾明至和明玉下马进门时,皇甫辉正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哟,稀客啊。”皇甫辉抬眼看到两人,笑了,“怎么,被追债了?”
贾明至苦笑:“比追债还可怕。”
明玉红着脸,把马拴好,这才走过来:“辉哥,我爹和舅舅追来了,我们躲一下。”
皇甫辉挑眉:“明方和秦绩溪?是来逮你们这对鸳鸯的?”
贾明至和明玉一听,脸红也无语了。
“辉哥,你这嘴呀。”王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衣裳,对两人笑道:“开埠的风声漏出去了?”
“何止漏出去,”贾明至叹气,“现在满城商人都在打听。我这洛商联媚主事人,成了众矢之的。”
王槿把衣裳递给皇甫辉,示意他给孩子穿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正常。开埠这事儿,对他们来是大的机遇。换我我也急。”
明玉声道:“我爹和舅舅还问我是不是贾先生在负责这事儿……”
贾明至立刻摆手:“你可别乱!”
“我当然没!”明玉瞪他一眼,“我爹那精明劲儿,我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王槿想了想,看向贾明至:“开埠方案最终版,陶大人那边什么时候能定?”
“就这一两,”贾明至道,“等王上批复,就能公布。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公布之前,这些商人能把我烦死。”
皇甫辉给孩子穿好衣裳,抬头道:“烦也得扛着。不过明至,你得想清楚开埠,之后,洛商联盟在开南的分量会更重。现在这些找你的商人,将来都是要打交道的。得罪狠了不好,但也不能全顺着。”
这话到点子上了。
贾明至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才躲——现在什么都不合适。多了泄密,少撩罪人。不如先避一避,等正式公布了再。”
王槿忽然道:“明玉,你爹和舅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明玉咬唇:“我……我不知道。”
“躲不是办法,”王槿温声道,“他们是你的家人,也是东南有头有脸的商人。开埠之后,明家和秦家的商行肯定会参与。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不如你找个机会,跟他们透点能的。”
明玉犹豫:“可是纪律……”
“不具体的,”王槿笑道,“就开埠是大势所趋,鹰扬军决心已定,让家里做好准备。这话不犯纪律,也能安他们的心。”
贾明至补充:“对,而且你得让他们知道,这开埠是大事,一切按规矩来。谁也别想走门路、搞特权。”
明玉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正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四人面面相觑。
皇甫辉皱眉:“不会这么快找上门了吧?”
王槿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是船政局的差役,手里拿着封信。
“提举大人,归宁城急件。”
王槿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皇甫辉问。
王槿把信递给他:“王上批复了。开埠方案通过,五日后正式公布。同时——”
她看向贾明至,“命你为开南临时市舶司筹备副使,协助陶大人处理开埠前期事宜。”
贾明至一愣:“我?”
“对,”王槿点头,“信里,你在开南熟悉情况,又在洛商联盟主事,商人那边的工作需要你配合。”
贾明至苦笑:“这下好了,彻底躲不掉了。”
明玉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皇甫辉拍拍贾明至的肩膀:“好事。开埠是百年大计,你能参与进去,是机会。”
“我知道,”贾明至深吸一口气,“就是压力大。”
王槿收起信,正色道:“压力大也得扛。明至,开埠这事儿成不成,关键在前头这几个月。商人那边你得稳住,既要让他们看到前景,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漫要价。”
贾明至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忽然笑了:“躲也躲不过,那就面对吧。明玉,走,我送你回去,顺便见见你爹和舅舅。”
明玉瞪大眼睛:“现在?”
“现在,”贾明至道,“反正任命下来了,有些话能了。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到处打听,不如我主动去清楚。”
王槿赞许地点头:“这才对。”
明玉却有点慌:“可是……我爹那脾气……”
贾明至笑了:“放心,我有数。”
半个时辰后,洛商联盟开南分会。
明方和秦绩溪果然等在那儿。
除了他们,厅里还坐着另外三拨东南有名的商贾。
见贾明至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贾先生!”
“贾主事!”
招呼声此起彼伏。
贾明至拱手还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诸位,久等了。”
明方盯着他,又看看跟在后面的明玉,没话。
秦绩溪先开口:“贾先生,我们可是等你半了。”
“抱歉抱歉,”贾明至走到主位坐下,“有点急事处理。各位今来,都是为了开埠的事吧?”
一句话,厅里安静了。
一个胖胖的丝绸商人先开口:“贾先生,咱们明人不暗话。开南真要开埠?”
贾明至点头:“真。”
“市舶司也成立?”
“成立。”
“什么时候?”
贾明至环视一圈,缓缓道:“五日后,官府会正式公布开埠章程和市舶司的组建方案。具体细节,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
另一个瘦高的瓷器商急道:“贾先生,能不能先透点风?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贾明至笑了笑:“能的就两点:第一,开埠是大势所趋,鹰扬军决心已定;第二,一切按规矩办,公开、公平、公正。”
这话寥于没。
但商人们听出了弦外之音——决心已定,意味着不可动摇;按规矩办,意味着别想走门路。
明方终于开口:“贾先生,开埠之后,商船怎么安排?航线怎么定?税怎么收?”
贾明至看向他,态度恭敬但语气坚定:“明老板,这些都在章程里。三日后公布,大家一目了然。”
秦绩溪接话:“那市舶司的主事是谁?”
“现是陶玖陶大人总负责,”贾明至道,“具体正使人选还在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市舶司的职责是管理海贸、征收关税、稽查货物。以后的商船出海、货物进出,都要经过市舶司的审批和查验。”
这话让在场商人都沉思起来。
审批、查验——意味着权力。
也意味着,以后想在海上做生意,得看市舶司的脸色。
明方和秦绩溪交换了个眼神。
贾明至站起身:“诸位,今能的就这么多。五日后章程公布,欢迎大家来提建议。但我把话在前头,开埠是国策,是为了繁荣海贸、增加税赋、稳固海疆。谁要是想借着开埠之机搞动作、谋私利,别怪官府不留情面。”
这话得硬气。
厅里一时安静。
贾明至拱手:“我还有事,先告辞。诸位请自便。”
完,他转身往外走。
明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明方突然道:“贾先生留步。”
贾明至回头。
明方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贾明至一愣。
明玉也愣了。
秦绩溪在旁边笑了。
贾明至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明老板相邀,自然有空。”
“好,”明方道,“酉时三刻,开南酒楼,字一号间。”
“一定到。”
出了洛商联盟,明玉追上来,声问:“你真要去?”
“去啊,”贾明至道,“你爹亲自邀请,我能不去?”
“可是……”明玉欲言又止。
贾明至看她一眼,笑了:“放心,我有分寸。开埠的事该的,不该的不。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顺其自然。”
明玉脸一红,别过头去。
就在贾明至和明玉迎着夕阳,心情复杂地思忖着晚上那场“家宴”该如何应对时,归宁城一座清雅茶楼的雅间内,气氛同样不平静。
内政司考功使刘谦与指挥司整军使许文恒对坐。
两人皆是宁海府籍贯。
几碟精致茶点未动分毫,心思全在方才交换的消息上。
“消息确凿了?”刘谦压低声音。
“板上钉钉。”许文恒点头,“开南设司,陶玖总领,正使待定,贾明至为副使筹备。王上决心已定。”
刘谦眼中精光闪烁:“好!可为何是开南?论港口,宁海港阔水深,更能容大舶;论地利,宁海直面东洋航线,北羽、和江、玉东、丰见等国商船历来熟悉此路。若能开埠,专营东洋贸易,其利岂是偏居东南的开南可比?此乃家乡百年机遇!”
许文恒却更冷静:“王上以开南为试点,自有深意。那里局面简单,便于立规矩。咱们宁海贸然上书争抢,反显急功近利。”
“那便不争抢,只陈情!”刘谦已有计较,“你我联络在京同乡,联名上书,不争先后,只陈优势,言宁海于东洋贸易之传统、港口之然条件、未来可增之国税。同时,得请一位够分量的人物,从旁敲敲边鼓。”
两人目光一对,同时想到一人:远在涂州城的宁海籍名将——田进。
此时的同在归宁城张全府邸的书房,茶香换邻三道。
来访的几位临海籍士绅与那位致仕老翰林,脸上热切未退。
老翰林胡须微颤:“张公,老夫并非不知朝廷有朝廷的章法。只是……临海地近前朝旧都,水陆辐辏,下货物于此聚散,已有百年根基。若开埠,其利可迅速通达中州腹地,滋养数州。此非一城一地之私,实是撬动大局的支点啊!功在朝廷,利在万民。”
一位中年商人接过话头,言辞恳切:“是啊,张公。开南固然稳妥,但临海若能与开南南北呼应,一试点,一重镇,新法立基与大利速成两不耽误,岂非更快见效?此番若能为家乡争得先机,既报桑梓,也为朝廷多开一财路,于家于国,都是积德之事。”
张全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触到紫檀桌面,轻响一声,让众人稍静。
“诸位爱乡忧国之心,老夫感同身受。”他声音平和,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临海之利,中枢岂会不知?其地近前朝京畿,物富民丰,一旦开埠,确能速见成效,于缓解朝廷当下财政,大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然,正因其重要,牵扯太广,利益太巨,反不能为下先。开南如练新军,先以偏师试,阵型战法磨合纯熟了,再调劲旅于紧要处一锤定音,则事半功倍,风险亦。若一开始便将主力投入复杂之地,稍有差池,动摇的是全局信心。”
他看着眼前乡人:“老夫在朝,首重一个稳字。朝廷稳,下稳,各位的家业子孙方有长远可依。此时鼓噪临海为先,看似为家乡争利,恐引人侧目,反生阻力。不如顺势而为,让开南去蹚路、立范。我等临海人,此刻最该做的,是细细研读将来开南的每一条章程,琢磨如何与临海实际结合;是整顿码头,积蓄货殖,教养子弟通晓海事律法。待朝廷试点成功,欲推广时,一个准备充分、法度严明、人才济济的临海,自然是最佳选择。这,才是真正对家乡负责,对朝廷尽责。”
他语调沉静,却自有一股服力:“名声、利益,需求之有道,取之有时。眼下,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方是上策。”
众人沉思片刻,那股燥热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老翰林长叹一声:“张公老成谋国,是老朽心急了。便依张公所言,我等回去,定约束子弟,潜心准备,静待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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