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北军进入路林城。
街上有许多人,都是北戎的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对,没有男的,男的全都上了战场,或死或被俘虏了。
这些人灰扑颇,像是刚从土里被刨出来。他们瑟瑟发抖,心翼翼地看着征北大军,眼中满是惶恐惧怕。
整条街,数千人,没有一个人话。
偶尔有一两个孩子呜咽起来,被人死死捂住嘴,闷在掌心里。
所有人都在害怕。
他们的王死了,城破了,家没了,国灭了。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昭军会不会杀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的太阳。
因为他们成了亡国奴。
不是一次两次的失败,而是彻彻底底的覆灭。
萧序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邻一世。
大昭覆灭时,大昭的百姓们是不是也这样惶恐害怕?
那时的他带着重伤昏迷的阿姐在蜀地养伤,并未看到北地的惨状。
但他想,应该比这更甚。
征北军军纪严明,而北戎蛮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时至今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第一世的阿姐在听到国破的消息时,是怎样的感受。
他也做过帝王,和阿姐一样全心全意地守护过自己的臣民。
现在的他终于明白,当自己全力守护的东西被旁人践踏时,是这样的痛彻心扉。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痛,痛得他弯下腰来。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第一世惨遭北戎铁骑蹂躏的大昭百姓。
云樾连忙问:“公子,您不舒服吗?”
萧序低声了句:“没事。”
“大师,您千万不能劳心上身了啊,公子,我带您去找大师……”
“没事。”萧序话捂着心口,“没事,不必让师父担心。”
云樾仔细观察,见萧序虽然脸色难看,但不像在犯病,略微松了口气。
“您要去找长公主吗?”云樾指了个方向,“她去那边了。”
“我自己过去,你不用跟着我。”
萧序过去时,叶绯霜已经不在了。
征北军将士们来来往往,寻找隐匿的北戎士兵,清点物资。
这是一间石室,看起来有些阴森,让萧序觉得很不舒服。
他没有多呆就走了。
可是晚上睡觉时,萧序梦见了这间石室。
梦里的石室比现实中看到的还要阴森,阴暗的火光鬼魅般摇曳,血腥味使劲儿往鼻腔里钻。
几个北戎将士或拿着鞭子、或拿着铁链、铁钳,张扬狞笑着,看狗一样看那个伏趴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被折磨得几乎没了人形,像是被血洗了一遍。
有名北戎士兵踹了踹他,他一动不动。鞭子抽在他身上,倒刺带下血肉,他终于发出了几声低哼,证明还活着。
北戎士兵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把他拽了起来。
看清他脸的那一刻,萧序的瞳孔骤然放大。
是陈宴。
是被他送到北戎后的陈宴。
萧序猝然惊醒,梦中血淋淋的场景仍在。他心脉巨震,仿佛梦中人受的苦痛加诸在了他身上,让他痛苦难言。
萧序缓缓拭去唇角的血迹,想,难怪第二世的陈宴那样。
接下来几日,萧序和逸真大师一道,照顾征北军中毒的将士们,没再去找叶绯霜。
山虏此毒是北戎巫医所制,根本无解。
又过了几日,明觉终于来了。
该不,明觉在自己深爱的缺德领域里真是颇有建树,他几经周折,终于制出了一款比较温和的解药。
配置完解药时,明觉嘎嘣一下倒那儿了。
这也不怪他,一路被擅奔袭的信使带着,昼夜兼程来此,生生给折腾没了半条命。
来了之后没得歇息,赶紧解毒,几熬下来,剩下的半条命也快没了。
好在有逸真大师,没让他一命呜呼了。
明觉醒来后,抓着逸真大师的袖子问:“师兄,我是犯过错,可这次也算我立功了吧?功过相抵,能原谅我了吧?”
逸真大师冷哼一声:“活该。”
明觉哭诉:“师兄,您得为我求情啊!不能让长公主和陈大人把我杀了!我罪不至死啊!您看,我做的也不全都是错事对吧?要不是我研究这些玩意,这毒也解不了啊!”
逸真大师:“你还有理了?”
“我没我有理,咱就是一码归一码嘛!”
逸真大师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明觉抱紧了弱可怜的自己,呜呜哭泣。
晚上,萧序来给明觉送药。
明觉心里咯噔一声。
比起他师兄,他更怕他师兄这徒弟。
萧序把药碗递给明觉:“我问你件事。”
明觉点头如鸡啄米:“你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
征北军中毒的将士们差不多都解了毒,大军又是一片喜悦和乐之象。
这,万里无云,叶绯霜问陈宴:“出去走走吗?”
“好。”
叶绯霜要去牵马,陈宴:“不用。”
他让属下牵来黑,翻身上去,然后朝叶绯霜伸出手:“来。”
叶绯霜一笑,握住他的手,坐在了他身前。
骏马撒开四蹄,奔出营地,如飒沓流星。
“长公主!”铁莲大呼,连忙要骑马去追。
谢岳野拦住了她,:“不用,让他们去吧。”
“可是长公主的安危……”
谢岳野老神在在:“谁打得过她?不用管。”
铁莲一想,有理。
谢岳野放了两只狼,战神和酋长立刻追着那两人一骑去了。
风从耳边吹过,草浪在脚下翻滚,一波一波,像是整片草原都在为他们让路。
放眼望去,尽是苍茫原野。如此壮丽辽阔的景象,让饶心胸都跟着豁达了起来。
路林城中升起了袅袅炊烟,征北军将士们不屠戮、不抢掠,北戎百姓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这依然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池。
陈宴忽道:“山虏死了。”
叶绯霜没什么波动:“国破家亡的滋味,终于不是我尝了。”
她转过头看陈宴:“死了就死了,不要想他了,也不要想那些事了。”
陈宴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陈宴勒着黑,走上了一个山坡。
这里是附近的地势最高处,可以将远处的草原、河流、山川、近处的营地、城池尽收眼底。
风吹动叶绯霜的长发、衣摆,她抬手在嘴边,顺着风大喊一声:“我们赢了!”
“征北军赢了!”
“大昭赢了!”
阳光洒在她的发顶,镀了一层金色,她是那样的明媚张扬,陈宴觉得,他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鲜活的人了。
叶绯霜遥望远方,陈宴望着她。
她看到的,是她的锦绣山河。
他看到的,也是他的锦绣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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