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鸠聚党羽,阻挠新政……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
大昭的废储诏书传到北戎时,已经是夏日了。
夏日的北戎水草丰茂,一道长河横贯草原之上,在阳光照耀下如同银链一般。
此河名唤黑水,是北戎第一大部赫连部和第二大部钩雷部的分界河。
这半年来,钩雷部和赫连部交火数次,各有胜负,现在局势有些胶着。
一匹棕色骏马从黑水河边驰来,马上坐着一年轻女子,窄袖劲装,颇有英姿。
一名侍女过去牵马,对马上的人:“姑娘,风新王子正找您呢。”
“知道了。”周雪岚握着马鞭跳下来,走进最大的营帐里。
钩雷部现在的首领年事已高,庶务皆由王子钩雷风新处理。
钩雷风新三十出头,正是胸怀大志、敢闯敢拼的年纪。
他毕生的梦想就是打败赫连部,当上北戎汗王,让钩雷部取代赫连部成为第一大部,光宗耀祖。
风新自认礼贤下士,只要能助他成大业者,来者不拒。
比如这位青云会的周姑娘。
能在青云会当堂主,想来是有本事的。而在几次和赫连部的对战中,周雪岚献过几个妙策,也印证了这一点。
风新将废储的诏书拿给周雪岚看。
周雪岚扬眉,略微讶异:“大昭废太子了?”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密信:“……陈清言的清田策,吕家……宁昌公主亲至棋山县,查处上下官员三十二人……呵,果然是他们,难怪了。”
风新道:“先是诺额吉大汗身死,又是你们昭国太子被废,都和这一男一女脱不了干系,我倒是对他们好奇了。等我打败赫连部后,再挥师南下,到时定要会会他们!”
“这位宁昌公主还有个哥哥,若她趁着太子被废这个空档,把她哥哥推上去。到时候也不用王子南下找他们了,怕是他们就北上找咱们来了。”
风新撇嘴:“我才不信!昭国最厉害的谢家军都只敢龟缩在赤霞关里挨打,那群胆如鼠的南人怎么敢和我汗国铁骑硬碰硬!”
“这位宁昌公主都敢跑到你们北戎杀了你们大汗,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风新的面容逐渐严肃起来。
“现在北戎大乱,而大昭上下如铁板一般,对我们并不利。风新王子,我有一计,可让大昭乱起来。”
风新来了兴致:“哦?何计?快!”
周雪岚低声了几句话。
风新瞪大眼:“你让我和赫连部结盟?这怎么可能!”
“你们再不合,也都是长生的子民,你们之间的矛盾白了那叫家事,昭国才是你们共同的敌人。先处理了外敌,再解决内部纷争,这不是很好吗?”
风新思索起周雪岚方才的话来。
半晌,道:“事关重大,我得与臣子们商议一下。”
周雪岚扬唇一笑:“自然。”
——
宁明熙被废,惹得朝野震荡。
请求新立太子的,被暻顺帝贬斥了。
为宁明熙求情的,同样被贬斥了。
太子生母崔皇后,亦遭到了冷落。
朝野上下无人再敢议论太子之事,包括博陵崔氏的门生、官员们。
相比之下,宁晚烽女扮男装之事,反而没有那么点眼了。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此事已经有了论断。
杨昭容畏罪自尽了。
那时宁晚烽和叶绯霜一行人还在棋山县没回来,宁明熙收到宁晚烽为女儿身的消息后,就散布了出去。
杨昭容一听到,便知道纸包不住火了。
她当即便去找了暻顺帝,涕泗陈情,以女充子并非为了争宠,只是想让这孩子好好长大,以后也能过得好一点。
一个痴傻的公主,成人后嫁出去了,怎么会过得好呢?若是个皇子便不一样了,能封爵开府,杨昭容当了太妃后还能住到儿子府上去,守着孩子。
她犯这么大的罪,就是为了让自己可怜的孩子好好活着。
有臣子斥道:“邦下心智既然已经恢复如常,你为何不将真相告知陛下?莫非是想让你的孩子争夺太子之位,动摇国本?”
杨昭容涕泪不止,连连摇头。
“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烽儿痴傻了那么些年,她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您就留她一命吧。”
陈完情,杨昭容回宫后便饮鸩自尽了。
暻顺帝下令把杨昭容草草葬了,丧礼规制与淑妃的丧礼比起来差远了。
又将杨昭容宫里的宫女、太监,这些年为宁晚烽看诊的太医等一众人,尽数杖保
虎毒不食子,暻顺帝留了宁晚烽的性命,但没给她赐封号。
宁晚烽回宫后,面对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宫殿——母妃没了,宫人没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新认识的那些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整座宫殿像是被什么猛兽给舔舐过,吞掉了所有生活的痕迹,吞掉了所有饶气息。
宁晚烽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剧烈发起抖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全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她在书上看到的扁平故事,也不是电视上被美化后的权谋游戏,这是真实的封建皇权——一套精密、冰冷、绝对残忍的吃人机器。
看别人和自己亲身经历,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读过的“伴君如伴虎”“皇权残酷”等等,由一句话、一个词,变成了她身边饶血,滚烫、粘稠、血腥,劈头盖脸地浇了她满身。
叶绯霜赶来时,见到的就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宁晚烽。
宁晚烽颤着嘴唇:“我上初一那年过生日,请朋友们去吃饭。我们打了辆三轮摩托车,开车的是个腿不好的老大爷……在饭店门口,他不心蹭到了一辆汽车,被汽车的主人要了两百块修车费……他载我们那一趟只赚五块钱,却丢了两百块……我要是没坐他的车就好了……现在死了这么多人……我要是不出去就好了……”
她曾学过的人权、生命至上、个体尊严……在这里就是一粒粒可以轻松捻碎的尘埃。她的命不属于她自己,可以被随意、随时、以任何理由收回或者碾碎。
以前,她在历史书上看别饶故事。
以后,她就是别人看到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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