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罗浮丹道记(捌)
第八回:假悟道真君演妙法 乱投医太守现原形
书接上回!
诗曰:
仙师临阵磨玄光,史官巧舌续断章。
一丸无意疗沉疴,却使官迷露痴狂。
上回书到,葛洪软硬兼施,刚刚劝退兴师问罪的白鹤群,山脚下钦差御史中丞周大饶仪仗便已抵达。葛洪急忙整顿院落,驱散“狼藉”,欲以一副仙风道骨之姿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官家视察。邓岳在前引路,心中七上八下,唯恐这性情古怪的老友一言不合,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院门轻启,但见一位身着绛紫色官袍,腰缠银鱼袋,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的中年官员,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入。此人正是御史中丞周明达周大人。
他目光扫过院落,见虽陈设简陋,却洁净异常,丹房中有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不由微微颔首。待看到立于丹房门前,道袍虽旧却纤尘不染,面容平静如古井的葛洪时,更是暗自点头,心道:“观其气象,倒有几分超然物外之姿,不似凡俗。”
“周大人,这位便是隐居于此,精研丹道医理的葛洪葛仙师。”邓岳连忙上前介绍,又对葛洪道,“稚川兄,这位是朝廷御史中丞周大人,素来仰慕仙道,特来拜访。”
葛洪心中不耐,面上却只得维持淡然,稽首道:“山野之人葛洪,见过周大人。陋室狭,恐污尊目。”
周明达拱手还礼,笑容和煦:“葛仙师客气了。本官奉旨巡按州郡,听闻仙师在此清修,道法玄深,尤擅丹术,特来叨扰,望乞一见仙颜,聆听妙冢”
他话语虽客气,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仔细打量着葛洪与其身后那尚带修补痕迹的丹房,显然并非单纯慕道而来,更多是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葛洪心中冷笑,知这等人多半是听闻传言,半信半疑,前来探个虚实。他本不欲多言,但碍于邓岳情面,又恐直接拒斥反惹麻烦,只得虚与委蛇,将周明达请至院中石凳坐下。
李秋硕战战兢兢奉上清茶,垂手侍立一旁。干宝则早已缩到角落,看似低头研墨,实则竖起耳朵,笔下飞快,记录着这“官仙会晤”的珍贵场景。
寒暄几句后,周明达便切入正题:“仙师隐居此仙山福地,参玄悟道,不知于这长生久视之法,可有心得?下官愚钝,尝闻丹道能夺地之造化,窃阴阳之枢机,可是如此?”
葛洪心中烦恶,这类问题他听得耳朵起茧,无非是权贵渴求长生不老的那点心思。他本欲随口敷衍几句,言“道法自然,强求无益”云云,但眼角余光瞥见周明达那虽极力掩饰却仍透出些许倨傲与探究的眼神,忽然心念一动,起了几分戏谑之意。
他故意沉吟片刻,作高深状,缓缓道:“大人所问,睦之本源。夫丹道者,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外伏百药,合和四象。非为苟延性命,实乃返本还元,复归无极。”
他这几句,乃是丹经中的套话,得云山雾罩。周明达听得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仙师高论。然则,如何内养?如何外伏?这‘无极’之境,又是何等光景?”
葛洪见状,知这周大人于道学实是门外汉,便信口开河起来,将平日炼丹时观察到的些微物理、化学反应,夹杂着《周易》、《道德经》的句子,再胡乱掺入些自己即兴编造的术语,如“水火交媾于黄庭”、“龙虎盘旋于紫府”、“摄取日精月华以补泥丸”等等,滔滔不绝,直听得周明达目眩神驰,如闻书,却又不敢打断,只能频频颔首,作领悟状。
一旁的邓岳听得冷汗直流,他深知葛洪底细,这番“高论”怕是连三成真货都无,尽是信口胡诌。干宝却听得如痴如醉,笔下生风,将葛洪每一句“玄言”都忠实记录,心中赞叹:“仙师就是仙师,随口道来,皆是至理。这‘龙虎盘旋’之,形象生动,当可入我《搜神记·丹道篇》。”
葛洪越越顺,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他见周明达已被唬住,心中暗笑,更是放开哩子,指着一旁侍立的李秋硕道:“譬如我这徒,初来时凡胎浊骨,经我以‘九转还丹’之气息调理,如今已能初窥‘胎息’之门径,行走坐卧,皆暗合道。”着,对李秋硕使了个眼色。
李秋硕一愣,他何曾受过什么“九转还丹”调理?更不知“胎息”为何物。但他性敦厚,见师父眼色,虽不明所以,也只得硬着头皮,依着平日打坐调息的模样,屏气凝神,努力做出一种“安静祥和”的姿态。
周明达仔细看去,见这年轻人面容平和,呼吸似有似无,站在那儿竟有种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其实是紧张得不敢动弹),不由信了大半,惊叹道:“仙师妙法,果然点石成金。”他心中那点疑虑,此刻已去了七八分。
就在葛洪暗自得意,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之际,那周明达身后一名随从,乃是其心腹管家,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您那老毛病……近日似又有些发作,何不趁此良机,请仙师赐些仙丹妙药?”
周明达闻言,恍然记起自身隐疾。他素有腹脘胀痛、食欲不振之症,延医无数,总不见根除。此刻被管家提醒,立刻顺水推舟,对葛洪拱手道。
“仙师,下官有一不情之请。下官宿有痼疾,每每发作,寝食难安。久闻仙师医术通神,不知可否赐下灵丹,解下官之苦?”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期盼之色。
葛洪心中咯噔一下。他精于医道不假,但岂能未经望闻问切,便胡乱给药?更何况,他手边现成的丹药,要么是试验品,要么是药性猛烈的方剂,岂是能随便给饶?
他正欲推辞,却见那周明达眼神热切,邓岳在一旁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莫要得罪这位京中大员。
葛洪骑虎难下,心念急转,目光瞥向丹房角落那堆炼废的、颜色灰黑、冒着微弱阴煞之气的药渣。那是前几日幽魂壑事件时炼废的那一炉。此物药性杂乱,蕴含未散的丹火余力与地脉阴煞,于人而言,实乃无用甚至有害之物。他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故作沉吟,缓步走入丹房,取了一块那灰黑色的废丹渣,又以蜂蜜将其勉强搓成一粒龙眼大的、卖相颇为不佳的药丸,走出来递给周明达,面色凝重道。
“周大人,此乃‘阴阳调和丸’,乃取至阳之火萃其精,至阴之煞敛其性,炼制极为不易。大人之疾,想必是脾胃失和,阴阳不调。此丸服下,或有些许燥热寒凉交替之感,乃是药力化散,调理阴阳之兆,不必惊慌。需以无根之水送服,静卧半个时辰,期间切勿运思劳神。”
他这番话得玄乎,将副作用直接成了“药效表征”。周明达双手接过那卖相古怪的药丸,如获至宝,连声称谢:“多谢仙师赐药!下官定当谨遵教诲!”当即命人取来山中溪水,权当无根之水,便要当场服下。
邓岳与干宝看得心惊肉跳。邓岳是怕吃出问题,干宝则是觉得这“炼丹过程”未免太过儿戏。李秋硕更是瞪大了眼,他是懂药理的,那废丹渣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周明达却毫不怀疑,仰头便将那药丸和水吞下。初时并无感觉,过了片刻,忽觉腹中先是一阵温热,如同饮了烈酒,随即又是一阵冰凉,好似吞了寒冰,冷热交替,颇为难受,额角也渗出细汗。
他牢记葛洪“此乃药效”之言,不但不慌,反而面露喜色,对葛洪道:“仙师真乃神人也。药力已然发作,这冷热之感,想必正是在调和下官体内之阴阳。”
他又坐了片刻,与葛洪谈论了些“养生之道”,自觉那冷热之感渐息,腹中似乎也松快了些(多半是心理作用),更是深信不疑。眼见日头偏西,周明达心满意足,起身告辞,再三拜谢,言称回京后定当上表朝廷,褒扬仙师功德。
送走这一行人,邓岳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地对葛洪道:“稚川兄,你给周大人那药……当真无碍?”
葛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吃不死人。他那病,多半是思虑过度,脾胃虚弱。我那‘药丸’,虽无益,但那番冷热刺激,加之他深信不疑,心神放松,或许反比吃些温补之药更有些效果。”
邓岳哑然。干宝却已奋笔疾书,将今日葛洪“谈玄妙慑服钦差”、“赐灵丹调和阴阳”的事迹,再次加以“艺术加工”,写得神乎其神。
然而,谁也未料到,那周明达回到馆驿后,当夜竟真的睡得格外香甜,次日起来,只觉神清气爽,腹脘舒适,多日来的沉疴似乎去了大半!他欣喜若狂,对葛洪更是奉若神明,连呼:“真仙师也!真仙丹也!”
消息传回山中,葛洪自己都愣住了,拿着那剩余的废丹渣,左看右看,喃喃道:“怪哉……莫非这阴煞之气,歪打正着,竟迎…安神顺气之效?”
这正是:
胡诌玄理演空城,巧施废丹充宝灵。
谁料官迷心窍透,歪打正着获身轻。
欲知这废丹是否真有奇效,葛洪又会否因此再惹风波,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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