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这,林家湾比过年还热闹。
院里几张八仙桌挤得转不开身,酒席索性一路铺到了屋后的石榴林。
正是冬闲,枝桠光秃秃的,倒腾出好大一片空地。
鲜红的塑料棚子在灰白的枝丫间连成一片,蜿蜒起伏,像条卧在田埂边的红龙。
长条凳、圆桌面挨着田垄排开,灶台就搭在林边。
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炖肉的浓香、蒸糯米的清甜、还有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混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乡音和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酿出一种扎实的、暖烘烘的喜气。
安子也来了。
他比前些年圆润了些,脸上是守着家业过日子的踏实。
其实他当年也动过心,想跟着裴嘉松去南边见见世面,可家里爹娘死活不松口,他年纪不了,该安定下来成个家。
拗不过,他留在了市里,接手了家里那间火锅店,生意不温不火,倒也平稳。
去年结了婚,媳妇是相亲认识的,腼腆勤快,如今儿子刚满周岁,正摇摇晃晃学走路。
他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娃娃,凑到石榴跟前,憨憨地笑:
“石榴姐,恭喜啊。”
笑容里有旧日老友的熟稔,也有岁月拉开距离后那点心翼翼的客气。
酒过三巡,桌上的叔伯们嗓门都敞开了。
不知谁起了个头,啧着嘴:
“咱林家湾啊,这些年红白喜事不少,可回门宴能摆出这阵仗的,除了今儿个,就得数……好些年前,英子跟嘉松那回喽。”
话一出口,整张桌子霎时静了。
举到半空的筷子停住,咀嚼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立刻有人端起酒杯,高声打断:
“哎!陈芝麻烂谷子的,提它干啥!来来来,喝酒!今儿是石榴的好日子!”
众人便像得了号令,纷纷举杯,瓷的、玻璃的磕碰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热闹重新盖过了那一瞬的沉寂。
彩衣也好,英子也罢,都已成了黄土下安静的旧人。
过往那些撕扯不清的恩恩怨怨,像河底的淤沙,没人愿意再去搅动,水面维持着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薄冰般的平静。
裴家那边,裴嘉松到底没有露面。
他只是托一个相熟的堂弟,捎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石榴拆开,里面厚厚一沓新钞,压着一张对折的洒金红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百年好合。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这样的场合,他的缺席,或许反而是留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
——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阮玉穿了身压箱底的藏蓝棉袄,浆洗得挺括,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
裴嘉楠换下了迎亲时的西装,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更衬得肩背挺拔。
他双手捧起一盏盖碗茶,走到阮玉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稳重:“妈,您喝茶。”
阮玉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女婿脸上——年轻人眉眼沉静,眼神里有种经过事的坦然,不像他哥哥当年那般外露的锐气。
她又看向女儿。
石榴站在一旁,红棉袄衬得脸蛋白里透红,眼里盛着光,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阮玉没话,只默默接过那盏茶。
青瓷的盖碗触手温润,她掀开杯盖,氤氲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低头,缓缓啜了一口。
微苦,回甘。她依旧什么也没,只是将茶碗轻轻搁在了手边的八仙桌上。
可那长久的沉默里,却像有千言万语在翻滚。
早逝的女儿彩衣鲜活的笑脸,那些年与裴家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怨怼,女儿石榴这些年独自在外的漂泊与辛酸……最终,都化作了掌心这一盏茶的温热,和眼前这一对终于携手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
她知道,路是女儿自己选的,人是她自己要嫁的。
这杯茶喝下去,便是认了。
——
日头渐渐西沉,将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客人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告辞。
喧闹了大半的场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糖纸和炮仗碎屑,在晚风里打着旋儿。
石榴换下了厚重的红袄,穿了身更为轻便贴身的暗红色丝绒旗袍,外面仍罩着那件羊绒大衣。
她和裴嘉楠并肩站在老屋斑驳的木门槛前,将最后几位远房亲戚送出院门。
冷风毫无遮拦地掠过空旷的场院,卷起残留的红色纸屑,像一群疲倦飞舞的蝶。
人声彻底远去,世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呜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话,却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沿着来时路,慢慢走回屋后那片石榴林。
冬日的石榴林,褪去了夏日的浓荫与秋日的硕果,只剩下嶙峋的枝干直指空,在暮色中勾勒出疏朗而坚韧的线条。
穿过杯盘狼藉、尚未收拾的宴席场地,脚下是松软的、积了厚厚一层枯叶的泥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绕过几棵老树,来到林子最深处一个背风的角落。
那里,在一棵虬枝盘结、最为粗壮的老石榴树下,有一个的、微微隆起的土丘,边缘已生出茸茸的青苔。
没有墓碑,只在前面立了块未经打磨的灰褐色石头。
这是林彩衣安眠的地方。
没有点燃香烛,也没有摆放祭品。
他们只是静静地并肩站着,望着那方的土丘和朴拙的石头。
夕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穿过层层枝丫的缝隙,在坟前投下明明灭灭、游移不定的光斑,恍如时光碎影。
石榴望着那石头,忽然想起很的时候,三姐拉着她的手在这林子里疯跑。
夏,彩衣会爬上树,摘最大最红的石榴扔给她,自己在树上笑得枝叶乱颤。三姐手巧,会用石榴皮染出漂亮的橘红色手绢,还会把石榴籽晒干了串成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那些鲜活的画面,如今都沉寂在这方的土丘下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毫无预兆地穿过林子,吹得枝干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
风撩起石榴耳畔的碎发,冰凉地贴在她脸颊上。
裴嘉楠伸出手,掌心温热,指尖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拢到她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风大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和,
“走吧,我们回家。”
“嗯。”石榴低低应了一声,将自己有些冰凉的手,塞进他温暖干燥的大衣口袋里。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
“回家。”
“家”这个字,在这一刻,仿佛从虚无的符号里挣脱出来,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它是回程路上他始终没有松开的手,是暮色四合时老屋窗棂里透出的那一点橘黄色的、等待的光晕,是往后无数个平凡清晨与深夜,他们将共同呼吸、共同面对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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