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一辆密闭的马车,悄然离开宫城。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将宫内的哀恸彻底隔绝。
车厢里光线昏暗。
林川靠着软垫,闭目揉着发紧的眉心。
一夜未眠,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感到一丝疲倦。
“那帮禁军的孙子,眼睛都长屁股上了!”
陆沉月坐在对面,愤愤不平地抱怨。
“我刚跳下车想去追人,他们就把我当贼人给围了。”
“黑灯瞎火的,我也不好下死手,揍了十几个才认出我来!”
“可贼人也跑了。”
林川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
“几条杂鱼,跑了就跑了。”
车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贴着马车停下。
刘三刀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侯爷,查清楚了。”
“昨日那支进城车队,从头到尾,都没有赵景瑜的影子。”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刘三刀继续道:“鬼道人,也没有在车队里。”
林川揉捏眉心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里,再无半分疲态,只剩下冷光。
“金蝉脱壳?”
他低声道,“人去哪了?”
“还在查……”
刘三刀犹豫片刻,
“宅院那边,已经围起来了。要不要现在就冲进去抓人?”
“一个空壳子,抓什么抓?”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浪费时间。”
车外的刘三刀一窒,不敢再接话。
他能感觉到,这次侯爷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件事,交给邢不通去办。”
林川的声音再度响起。
“告诉他,别盯着那个院子了,那是人家扔出来喂狗的骨头。让他把手底下的人都撒出去,查全城的客栈、民居,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娼馆、赌坊。”
“鬼道人手底下那帮家伙,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亡命徒,不是善茬。让邢不通把眼睛擦亮点,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是!”
“另外,你安排人……”
林川又吩咐了几句。
刘三刀表情古怪地点点头,马蹄声迅速远去。
车厢内,又恢复了沉默。
陆沉月看着林川,心里有些不爽。
跑了几个贼,她不在乎。
可赵景瑜和鬼道人,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从所有饶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里面,必定有问题。
林川靠回软垫,重新闭上眼。
京城的棋盘已经布好,只等亮后,按部就班地落下棋子。
可现在,有两颗最不稳定的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
跳出棋盘的棋子,才最要命。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什么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
卯时刚过。
文武百官再次齐聚静养宫外。
无人喧哗。
排在前头的大臣们,顶着一夜未眠的青黑眼圈,神情各异地立在原地。
后面的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消息灵通的闭口不言,更多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正风紧抿着嘴,站在右侧最前头。
他身后的言官们,眼神交错、碰撞,又迅速避开。
李若谷,则站在左侧首位,双目微阖。
如一尊石雕,隔绝了周遭的一牵
吱呀——
宫门开了。
墩子走了出来。
“殿下口谕,诸位大人,偏殿议事。”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正殿。
是偏殿。
这个地点,本身就透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众人垂首,鱼贯而入。
偏殿内陈设极简,光线昏暗,只燃着几支白烛。
正中的主位空着。
旁边稍低的位置,设了一张椅子。
赵珩就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那张年轻的脸,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生气,只剩下死寂的疲惫,和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殿中跳动的烛火。
群臣跪地行礼。
“臣等参见殿下。”
“平身。”
众人起身,各自站定。
大殿内,一片沉静。
无人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昨夜那道圣旨,是一座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山。
太子即位,虽是名正言顺。
可龙榻上的那位还病着,这“登基”二字,什么时候才算,无人敢断。
终于,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中年官员,从队列中踏出一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启渊。
刘正风一手提拔的门生。
“殿下!”
冯启渊声如洪钟,满脸悲愤。
“臣有本奏!”
赵珩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向他。
“。”
一个字,没有丝毫温度。
“臣,弹劾靖难侯林川!”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正风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
另一侧的李若谷,那双紧闭的眼,掀开了一道缝。
“靖难侯林川,奉皇命巡查江南!”
“然昨夜宫中惊大变,他却诡异地出现在宫禁之内,形迹可疑至极!”
“陛下遇刺,至今未醒,他林川偏偏深夜入宫!此事,太过蹊跷!”
“臣恳请殿下,即刻将林川拿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其擅自回京的缘由,彻查其昨夜在宫中的一举一动!给陛下,给朝廷,给下万民一个交代!”
他一番话,正气凛然。
话音刚落,立刻又有数名官员出粒
“冯御史所言极是!恳请殿下彻查!”
“国之安危,不容儿戏!靖难侯必须接受审查!”
一时间,偏殿之内,群情激奋。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赵珩身上。
这是新君面临的第一道考题。
林川,是圣旨上钦点的辅政大臣。
可他,也是此刻的众矢之的。
如何处置,将直接定义这位新君的威信,与未来整个朝堂的格局。
刘正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等着看赵珩的反应。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儿,面对如此汹汹群臣,会如何处置?
只要他乱了方寸,自己便有千百种法子,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然而,赵珩的反应,超出了所有饶预料。
他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看着。
他看着冯启渊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身后那几名附和的官员,一张张激愤的嘴脸。
他把这些面孔,一个,一个,刻进心里。
直到殿内再也无人出声,赵珩才缓缓开口。
“冯御史。”
冯启渊心头一震,立刻躬身:“臣在。”
“你从何处知晓,昨夜林川入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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