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块热乎的湿抹布，混着油渣香糊在老方脸上。洞口外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歪斜的墙垛子、紧闭的铺门，尤其是那口蒙油布透红光的灶台，看得他眼珠子发烫。那味儿——芝麻饼的焦糊边儿裹着新炸油条的热气——钻进冻麻的脑仁里，钩子似的扯着他魂儿往里拽。
“……真出来了……”老方喉咙黏着冰渣子似的咕哝，血没凉透的半截腿直想往里蹚。
可手底下摸到的铁砣子——裴烬腰后接口板——滴滴答答渗下来的紫液，跟癞蛤蟆吐的毒涎似的，冰凉滑腻，往胶壳上那么一落，“滋”地就化开块巴掌大的冻板油似的光膜，里头透出点铁锈里泡过冰碴子的腥寒气儿，一下子就把芝麻香冲淡了半。
老板那句“油膏得捂严实……漏了味儿，针就来了”还在耳朵眼儿里刮锅底！老方猛地一激灵！扭头再找——哪还有人影？连那把戳胶里的破铁钳都没了！就剩洞口热乎乎的风卷着尘土气呼呼往里灌。
“……针？……啥针？……追命的针？”老方的心像被那紫液冰针扎穿了窟窿，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他看看滴答的紫液，滴一滴，胶面就亮起一块瘆饶铁亮膜；再滴一滴，又亮一块！慢吞吞地，把那点新撑开的、带着烟火路标的洞口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洞口外隐约的市集喧嚣，隔着这层紫液的“油膜”透进来，也闷得像隔了堵厚棉被。
“操！操他*的！”老方急得直跳脚，冻裂的伤腿锥心的疼也顾不上了。他死盯着洞口——芝麻油锅香还在顽强地飘着，几个半大子踢毽子的尖笑声也断断续续。“跑！……哥儿！跑出去再！”他脑子里轰隆响，伸手就去抠裴烬嵌在胶里那半边胳膊！手指头扒着冰冷的液压棱角，冻硬的血口子又裂了，血混着黑油泥滋出来。
“哥儿！醒醒！路通了！芝麻烙饼热乎的！咱这就走！”他死命吼着，使劲想把那沉得像焊在地上的铁壳子往洞口那边拽！
嗤——！
又一股细流样的紫液渗出接口板裂缝，比前两滴都大！“啪嗒！”砸在胶面上！瞬间化开一大片刺目的铁亮反光！洞口投射进来的市井晨光被这反光一搅，猛地扭曲晃动，如同水塘里被石头砸碎的月亮倒影！
那新淌出来的紫液仿佛通了灵性，淌着淌着，边缘竟像活物般卷曲蠕动，分出几条极细微的紫线！朝着洞口光线投射进来的方向……缓缓蔓延伸展？！
“……油膏……油膏要糊门了！”老方看得头皮发炸！老板的话在脑子里炸雷一样！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漏油！是活的！是在顺着洞口的光线往外爬！
“……走！……走哇！……再不走走不脱了！”老方使出了吃奶的劲！喉咙都吼破了！指甲盖都快扒豁了！可裴烬腰后接口板就跟冻死在那齿轮上似的！纹丝不动！反倒是渗流的紫液，蠕动的速度……更快了！
洞口外那条石板路的影子，在那块不断扩张的油膜反光下，扭曲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像被风扯散的破布条。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了。唯有那缕芝麻焦香，还在风里顽强地扭着，却显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
“……不协…油膏要糊死炉膛了……”一股冰冷的绝望终于压过了慌乱。老方松开了扒着铁爪子的手指头，血顺着冻裂的手掌往下滴。他看着那片快要覆盖掉整个洞口投影的铁亮油膜，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只沾满了黑红油泥和紫液浆子、早已冻硬得像块破裹脚布的糙手。
“……糊……”他喉咙里含混地滚出一个字，像给老灶填泥时嘟囔的声音。腰后侧那件早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下摆，让他刚才撕过棉絮补火把，硬邦邦的撕口处还翘着点发黑的棉花丝。
老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那股子修炉通灶、遇到灶眼漏气就想拿泥糊的手艺人疯劲，顶翻了所有恐惧。他伸出那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一把抓住自己的破袄下摆——
“嗤啦——！”
用尽了平生力气！硬生生又扯下一条三尺长的硬棉布条！
布条冻得像铁皮卷，撕得他指缝里新崩开几条血口子。他看也不看，把布条一把摁在那流淌蠕动着的紫液上！沾了紫液的冰凉布条瞬间变得油腻沉重。
紧接着！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只见他迅速地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同样是血迹斑斑，上面还沾染着更多的油泥，显得格外粗糙。这只手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层不断扩张的、散发着铁锈冷气的紫液油膜猛力地按了下去！
刹那间，手掌与油膜紧密接触，手掌上所有的污血、黑油、冻泥以及紫液的粘稠浆体，都被他用尽全力地往布条上揉搓着！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吼声：“……堵！……给你堵死了！……一丁点烟囱缝都不给你留！”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通过这吼声释放出来。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示出他正在用尽全力。而他的两只手则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一般，紧紧地压在那团糊满了紫油的布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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