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烂泥壳上像块被冻透的肉板。腰后那块焊死的钥匙冰疙瘩死沉地坠着，半边身子都僵麻地陷在油泥里。半边嶙峋锋利的淡紫冰晶甲壳覆盖着胸口到右臂，冷得骨头都快裂了，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像刀子在刮着冰壁。左边身子还剩下点活气儿，能感觉到湿透皮袄的冰泥往热乎气里扎的麻痛。
喉咙里烧糊了似的还滚着那口破糖浆混烂铁血的味道，半是恶心半是燥得慌。下巴磕沾着地上的黑冰渣，视野斜着，正好砸进裂开的闸门dSm-07那道被巨梁撕开、淌着脓似枯黄光雾的豁口里。
那东西“醒”了。暴怒。冰冷管道里刮来的风都带着那股无孔不入的腐烂锈蚀味，钻进鼻腔，激得脑仁子一抽一抽地疼。不再是隐形的锁定，是具象化的毒丝，黏腻腻的，缠着刮过来的冰冷铁锈渣子，裹着枯黄的光粒，一股脑地朝他瘫死的身板涌。
动弹不了。右臂整个成了冰雕架子里的铁芯，沉得动不了分毫。想抬左手，指尖在冻泥上蹭了蹭，指甲缝里的油泥红黄印迹抠都抠不脱——太黏了。胸口那搏动越来越慢，紫冰甲上凝结的霜雾越来越厚，像副为他量身打造的冰棺在飞快凝固。
完犊子了？死透了？
嘴还张着点缝。肺叶子里最后憋着点滚烫的气，顶着喉咙眼那块烧融聊、带着腥甜铁锈的冰疙瘩。他无意识动了下舌头——舌尖顶到了齿根后面一点硬茬子？有点硌。
不是骨头茬。是冰碴？还是……之前咳血呛回去的、炸破的糖渣碎片？不知道，黏在牙缝深处那根糟烂大牙上，被血锈腻子包成了颗的“弹丸”。
脑子里忽然空了。也没啥恨不恨怕不怕。就一点念头，清得像冰管子顶滴下来的冷凝水：
临了，还得给那枯黄的玩意儿添点堵。
它想囫囵个吞？没门。
喉骨发力？扯不动腰后焊死的冰钥匙。舌根呢？他全身唯一还听使唤、还能动、而且够得着嗓子眼那块热糖冰疙瘩的玩意儿。
拼了！
舌尖像条困在热油锅里的活蛆，猛地蜷缩、绷紧，卷着腔子里最后那口滚烫的锈糖血和气，狠狠顶在牙槽后面那颗“糖丸”上！
噗！
没声响。就一股热流冲进嘴里。可劲儿全怼在那黏腻冰凉的“糖丸”上了。那东西给这热劲一激，带着点残余的甜和铁锈的腥，像颗被热舌头舔过的脏冰球，被这股蛮力往前猛地一顶！
滑！
它顺着他嗓子眼里最后开出的那条灼烫通道滑了出去！
砸！
没落下来之前身下那油泥坑里。它冲出了唇缝，带着裴烬身体深处最“人味儿”的那点东西——混杂着锈、血、冰、未化尽的齁甜……所有玩意儿搓揉成的弹头，朝着枯喉闸门那流着枯黄脓血的巨大豁口……
抛了出去！
一道短促到几乎看不见的、浑浊得无法辨别颜色的细线。带着点微弱热气凝成的残尾。
快得像垂死之人喉咙里迸出的一丝血沫子。
枯黄光雾卷来的毒丝已经探到他鼻尖不足半尺！腐烂腥气扑面！闸门内那暴戾腐锈的意志发出一声无声却震荡着整个管道的尖利贪婪嚎叫，所有枯黄的光和毒丝都调转矛头，朝着这颗弹头裹去！妄图在它触碰到本体前——撕碎它！融化它！像它享用过的所有废铁残肉一样！
晚了！
那颗浑浊的、几乎不值一提的“糖锈霰弹”，已经一头扎进了闸门裂口翻涌的、如同腐烂血肉般的枯黄浓雾内部！
滋——
极其轻微，像烧红的针头烫在了冻僵的肥油上。
闸门内，那翻腾咆哮的枯黄意志猛地一僵！
紧接着——
咔——嘭！！！
并非惊动地的物理爆炸！是自枯黄光雾核心、门板内侧深处！如同千万吨铁锈残渣下积压了百年的沼气被点爆！一片脸盆大的枯黄浓雾区域猛地从内部炸裂！翻滚！那深层的腐锈结构像是被瞬间锈蚀又瞬间气化！凝结出一个边缘不断扭曲、内部急速塌陷蒸发的浑浊空洞！
枯喉闸门整面巨大沉重的金属门板！
嗡！！！！！
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致、震耳欲聋的金属呻吟！仿佛被无形巨锤从内部猛地砸中！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浪顺着巨大的钢铁门板表面横扫而过！那条被砸开的巨大裂缝，如同被骤然撕裂的伤口，边缘猛地外翻、变形、扩大了一整圈！裂缝深处那实质般的枯黄浓雾瞬间稀薄、溃散！暴露出更深层、如同巨大金属管道内壁般光滑、却布满粘稠陈旧锈迹和霉斑的幽暗内壁！
空间里无处不在的、压抑的腐锈气息在这一炸之下都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刺鼻的、如同烧化电路板混合浓硫酸的剧烈化学烟雾！从那爆炸的“空腔”里狂喷而出！带着被硬生生撕碎的腐锈意志碎片，劈头盖脸浇了裴烬满头满脸！灼得他裸露的左边脸皮和脖颈一阵剧痛！
裴烬趴在冻油泥地里，左脸被那怪烟燎得像砂纸擦过。爆炸的冲击让他麻木的身体都震离霖面几寸。视野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枯黄残烟和扑面而来的滚烫怪味蒸汽。
意识像风中烛火。最后一丁点力气用光了。腰后那焊死的钥匙冰疙瘩冷得透骨，右臂那半边紫冰甲硬得像铁板。肺里倒是一空，气终于喘匀了一点，可喉咙里还糊着那破糖锈味儿，烧得慌。
耳朵被刚才那闸门内部的剧震炸得嗡嗡响。但在一片乱哄哄的金属呻吟和腐锈残气翻滚声里，他似乎听到了……闸门深处？
喀啦…喀啦…咚！
像是什么沉重又冰冷坚硬的东西，从幽深无比的枯喉管道内壁崩裂、脱落，滚砸在更深处冰冷的金属地面上的闷响。不止一块。像溃烂的疮痂终于连着血肉一起硬生生扯脱！
那无形的枯黄意志彻底疯了！如同被剜心剔骨的远古巨兽，剩下的破烂躯体在深喉闸门内疯狂扭动！整扇巨大的门板剧烈颤抖！撕裂的豁口边缘那些扭曲变形的钢齿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所有残存的枯黄光雾不顾一切地回缩！朝着闸门内部深不见底的管道收缩！回防！护住它被这一炮炸出的真正伤损根基！连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腐烂锁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烬眨了下沾满油污和枯黄烟垢的眼皮。
视野模糊又晃动。远处那豁开大嘴的闸门裂缝深处，枯黄的脓血光雾像退潮般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布满锈迹和霉斑的光滑内壁，以及内壁上几道……极其醒目、像是硬砸下来刮擦出来的巨大金属凹痕？新鲜，冰冷，赤裸裸地暴露着。
那砸掉闸门锈屑引落钢梁的“陨石坑”，裂开闸门炸出核心赡“糖锈炮”……都安静了。一个深陷如墨井，一个蒸腾着残留的刺鼻怪雾。
裴烬的左手，那根唯一能动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抠进身下冰硬油亮的泥壳里，指甲缝里的红黄色染得更深了些。他喉结费力地滑动，尝到满嘴自己的血锈甜和枯黄怪烟残留的刺鼻苦涩味。
腰后那把焊死的钥匙尾端，那点深紫色的Λ刻痕，在闸门巨震的余波里，缓缓褪去了最后一丝流转的微光。
彻底沉寂。
像颗冻僵的黑色心脏。
远处，枯喉管道深处，一声接着一声沉落物的闷响遥遥传来。
咚。
咚。
砸在冻铁寒锈的永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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