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魏州治所的崔匙一接到子密信,便将军中一副将,果毅都尉于博叫至近前。
“你在沧州购置了一处别墅?”
于博见上官问起房产,赶忙解释,“禀上官,湖光山墅原是一商人所有,他着急南下行商,才将别墅降价卖给我——”
崔匙抬手打断他的话,“叫你来不是提审你,你将湖光山墅打扫干净,准备迎接青鸾郡主尊驾。”
“郡主途经沧州,馆驿简陋且来往官员繁杂不便,你那处别墅清静宽敞,适合接驾。”
崔匙提点道:“郡主是长宁王的千金,在子和舒太后面前都得上话,你一家恭敬伺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博心里打鼓,但还是千恩万谢道:“上官能将侍奉贵人这样的好事交给末将,末将一定铭记您的恩德。”
“你不必谢我。”
崔匙身为子的亲信,不屑于攀长宁王的高枝。
“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我未婚,而众将中只你妻子的年纪、出身适合侍奉郡主。”
于博的妻子孟氏出身书香门第,年纪三十上下,且在官眷中颇有贤名,与其选中于博,还不如选中孟娘子得体。
“末将明白,一定嘱咐娘子周全侍奉。”
崔匙早早安排好属地沿途各州府接待人员,只等青鸾郡主一行进入河北。
但明鸾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刚到齐地,雁鸾便染微恙。
大夫她是劳累所致,明鸾便在莲子湖旁找了处宅子住下歇息,等雁鸾身体好些再启程。
“这才刚出门我就拖累行程。”
她喝完药倚在枕上烦恼,养了几日气色确实转好。
正逢春雨时节,这绵绵细雨已断续下了两日。
远黛安慰她:“急什么,莲子湖这么美的地方,即使你不生病,姑娘也要停下来好好游览呢。”
明鸾骑术撩,且踏星流又是名驹宝马,所以不管是官道还是路,她都能驾驭自如。
远黛和雁鸾就没那么轻松了,偶有崎岖路,还得下马走上一段。
郡主的马快,她二人即使骑术不够精湛也得奋力跟上,且骑马免不了受风颠簸,两人都是常在闺阁的女儿,不折腾病才怪。
“你怎么没去侍奉郡主,夏无阻他们虽武艺高强,可毕竟是男人。”
远黛将一个暖炉放到雁鸾脚底,怕她禁不住倒春寒。
“郡主让我留下来陪你,你在病中,若是将你一个人丢弃在这馆阁之中,你会害怕的。”
这番话到雁鸾的心坎里去。
她倒是真担心过,为了照顾郡主的行程,恐怕要将生病的她半途丢下,那时她该如何是好。
一旦病死了,人生地不熟的,都没人给她收尸。
还好明鸾心细又善良。
二人正闲话,明鸾从莲子湖赏雨回来,褪下蓑衣和披风,露出一身象牙白的圆领袍。
“如果不是你病了,我都没察觉你跟远黛骑不惯马,我已经让夏无阻再去买一辆车来,等再出发时,你们两个坐在车里就能省不少气力。”
“我如果骑马骑累了,也可以歇歇。”
从青州出来时倒是驾了辆车,但放满行李,人在里头蜷缩着难受。
她没有戴髲髢,也没有盘复杂的发髻,而是像女孩那样,将头发在头顶梳成双螺,使一根鸭卵青的织锦缎带扎着。
比起雁鸾和远黛,明鸾的这身打扮才更像郡主驾前的女官。
尤其她还惯戴幂篱或帷帽,腰上挎着剑,足蹬短靴,快马疾驰,不时还要冲在夏无阻前面。
连济南府的长史都将她误认成邑司府的先行女官。
远黛操碎了心,刚伺候完病人,赶紧去帮明鸾换衣裳,责怪她不该雨出去,淋湿要生病的。
“我去盛姜汤来。”
她一贯如此,雨要赏雨,雪要踏雪,不管寒暑冬夏,每晚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剑。
所以什么姜汤红枣、羊汤萝卜、鸡汤熬当归黄芪,远黛都提前备好,在火上煨着。
怕与药性相冲,远黛只盛了两碗,没敢给雁鸾喝。
“不去赏雨怎么能得好诗呢。”
换完衣裳,明鸾把赏雨时作的诗写给她们看。
“雨坠珠帘幕,湖烟笼帷纱。”
“兰舟独漂泊,孤钓柳畔下。”
“徐风挟春寒,思醉暖坞家。”
“空蒙人迹寥,渔火煨清茶。”
雁鸾点零头,:“诗评上,诗有二十四品,曾有人评鲍令晖的诗崭绝清巧,韩兰英绮密,我瞧你这首算得上典雅自然。”
“姐姐听了一的雨,若是有感,何不也作一首来玩?”
雁鸾抚鬓沉思,还真得了一首。
“蕉下隐旅客,身病自难起。”
“卧听风拂棂,惜花委满地。”
“公亦怜香,潸然洒泪雨。”
不该让病中的人作诗,难免会寓情于景,勾起她的哀伤自怜。
明鸾坐到她的身侧,揽她入怀,安慰道:“别想什么落红残花、芭蕉风雨了,等你痊愈再去游览济南府的好风光。”
雁鸾羡慕明鸾身体强壮。
京中贵女以高挑纤柔为美,讲究动如弱柳扶风,静时端庄娴雅。
她自在这样的审美下就不肯吃饱饭,大一点更是恨不得朝餐露、夕食花。
再后来她被迫委身卓威,经常被要求以歌舞娱主,更强调纤柔娇弱。
她依靠着明鸾,对比之下,雁鸾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怕风怕雨的花朵,而明鸾强健又神采奕奕,仿佛一棵经历风雨反而会被洗礼得飒飒作响的大树。
因为在齐州停留太久,再者雁鸾病初愈,也不宜去爬泰山,一行人只远眺了岱宗,便往沧州去了。
……
一进沧州城,城门口便是一群人俨然有序列队迎接,窦宪上前几步朝马车请安。
“话者何人?”
窦宪答道:“在下沧州别驾窦宪,率沧州府众官吏已在此迎候郡主三日,新任的杜刺史还在赴任路上,下个月才能到。”
“叨扰窦别驾,也劳师动众了,请带我一行前去官驿吧。”
“馆驿简陋,崔大人已安排了一处清静别墅,还请鸾驾移步。”
明鸾对河北道官场甚不谙熟,让她使劲儿想也想不到是哪个姓崔的官员。
“请教窦别驾,安排别墅的崔大人是哪位?”
“黜陟使崔匙崔大人,他的册授这几日才到,原来是幽州大都督,现在也兼领幽州大都督。”
崔匙?一听这名字,马车里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明鸾又道:“既然如此,客随主便。”
窦宪给孟氏递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前面带路接引,一众官员上马随行,往湖光山墅去了。
路上,明鸾将窦宪唤至车旁,隔帘问道:“崔匙可是字法师?”
窦宪微笑,“黜陟使字伯言,因喜修道养性,倒是常服惯着道袍,所以人送别号法师。”
看来八成就是他们路上遇到的内个假道士,还在她们面前故弄玄虚。
既然做过幽州大都督,就是行伍出身,怪不得他身形看起来挺拔威风,不像常见的出家人。
明鸾突然心生一计,使了个眼色让雁鸾和远黛附耳过来。
“这样不好吧。”
远黛摸了摸耳垂,她胆子,怕出门在外惹事麻烦。
“我只是一个郡主,河北道的官场都怕他这个黜陟使,我无官无职可不怕他。”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骗我在前,难道他还敢恶人先告状。”
远黛拗不过明鸾,只看向雁鸾,看她能否劝动。
雁鸾反问道:“可是他既没来沧州,就代表他不想露面,你要如何见他呢?”
“窦别驾,敢问黜陟使身在何处?他既安排了别墅招待我,我也得设宴还席,方才不算失礼数。”
“黜陟使往魏州上任去了,不过,不日将来沧州巡盐,如果郡主能多住一阵子,也许能遇见。”
明鸾此番出行,除了要去营州探望舅父,游览名胜美景外,最主要的是采风民间商、工百态。
在东都洛阳时她见女学凋敝,也记得当地学政过,女学所授不过诗文,穷困人家的女孩儿果腹尚难,根本不愿意去。
如果能将民间手工百业都汇编成书,传授其法,因地制宜在女学里推行,那势必就会像西川的林下女学一般,吸引众多学生。
届时,女学里的女孩子们可以学习傍身的技能,因贫不必出卖自己,婚后不必完全依附男人。
即使自由仍然有限,也算是多一条活命的出路。
所以每到一地,尤其是像沧州这样某样产业发达的地方,明鸾便愿意多停留采风。
“既然如此,那就依郡主计了。”
见雁鸾也没反对,远黛只点点头表示‘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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